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感知铺开着把这些松动的暗哨一个一个扫进脑子里。白玲的网没有撤,但网眼大了。大到足够他自由进出。他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站起来走进了杂物间。
老周的纸条是当天傍晚到的。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景林的笔迹比任何时候都凝重,一笔一划像是刻进纸里的。“绝密。红党情报网获取重大线索: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日本皇族朝香宫鸠彦亲王,因皇族身份逃脱战后审判,至今逍遥法外。此人将于下月初秘密视察天津日租界,出席日租界侨民协会举办的‘日中亲善’活动。活动地点在天津日租界公会堂,时间三天。朝香宫鸠彦将下榻日租界内藤公馆,外围守卫森严。活动期间,他将视察日租界侨民学校、医院及商社,路线已初步掌握。方景林同志指示:此人该杀。南京三十万冤魂的债,该还了。组织上已决定派遣最精锐人员执行刺杀。李铁同志亲自点将——无影同志,组织上希望你能接下这个任务。这是国仇。”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朝香宫鸠彦。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昭和十二年,1937年,日军攻陷南京,朝香宫鸠彦以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副手的身份参与指挥了那场屠杀。三十万中国军民死在他参与指挥的屠刀下。战后,松井石根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但朝香宫鸠彦因为皇族身份逃脱了审判,仍然穿着他的亲王礼服在东京的皇宫里参加宴会,仍然在日本的温泉旅馆里泡着温泉哼着和歌。现在他要来中国了,来天津日租界,出席“日中亲善”活动。亲善。三十万冤魂还没散,他来亲善。
他把纸条折好,没有烧,收进了次元空间里。然后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推开杂物间的门走进了暮色里。
祁记杂货铺的里屋,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张果子在他旁边蹲下来。“老周同志,方景林的情报里说,朝香宫鸠彦下榻的内藤公馆,外围守卫有多严?”
老周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内藤公馆是天津日租界最高级别的招待所,专门接待日本皇族和高级将领。公馆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有电网,正门有岗哨,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日租界宪兵队的宿舍,日夜有人巡逻。公馆内部的服务人员全部是从日本国内调来的,连厨师都是日本人。外人根本进不去。”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手绘的天津日租界地图摊开,手指在内藤公馆的位置点了点。“但朝香宫鸠彦不可能一直待在公馆里。他要出席‘日中亲善’活动,要视察侨民学校、医院、商社。他只要出来,就有机会。”
张果子把地图上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看进眼睛里。内藤公馆在日租界中心,公会堂在公馆东边,隔着三条街。侨民学校在南边,医院在西边,商社在北边。三天,四个外勤点,四条路线。每一条路线都经过日租界最繁华的街道——旭街、寿街、福街。街道两旁是日本侨民的商铺、酒馆、茶屋,满街都是穿和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满街都是日本话。他要在这样一条街上刺杀日本皇族,然后全身而退。不是不可能,是极难。
“方景林有没有说,组织上打算怎么配合?”
“有。天津地下党的同志已经在内藤公馆对面的寿街租下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茶屋作掩护。茶屋的二楼窗户正对内藤公馆正门,从窗口到公馆门口直线距离大约四十步。朝香宫鸠彦的车队进出公馆的时候,车速会减慢。那是最佳射击点。”老周的手指在地图上寿街的位置点了点。“但公会堂、学校、医院、商社的路线,还没有合适的射击点。组织上让你提前去天津踩点,自己选定刺杀位置。茶屋的老板娘姓叶,叫叶琳娜,是天津地下党的同志。接头暗号——你说‘来二斤天津麻花’,她回‘麻花卖完了,有狗不理包子要不要’。”
张果子把暗号记在心里。叶琳娜,天津地下党,茶屋老板娘。“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济南到天津有火车,走津浦线,半天就到。叶琳娜会在天津火车站接你。”
三天后的清晨,张果子跟陈寿亭告了假。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看着张果子的眼睛。“天津的鬼子比济南多。活着回来。”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
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把针插塞进他手里,蹲下来缝在他棉袄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这一次她没有绣“果”字,绣了一朵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