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低头看着棉袄内衬上那朵石榴花。茜草红,线脚歪歪扭扭的,但花瓣缝得层层叠叠,像一朵真石榴花。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过身走进了棉花胡同深处。
顺溜从老槐树上无声翻下来,狙击步枪扛在肩上。他的腿完全好了,走起路来又快又稳。“果子哥,我跟你去天津。”
“你姐呢?”
“白小娥帮我看着。我跟姐说了,去天津办点事,几天就回来。姐给我烙了杂粮饼子,塞了满满一背篓。”顺溜把背篓往上掂了掂。“她说天津的鬼子比济南多,让我别跟鬼子硬拼。”他顿了顿,看着张果子的眼睛。“果子哥,朝香宫鸠彦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我姐是从淮阴炮楼里逃出来的,南京、淮阴,都是鬼子造的孽。这一趟,我替我姐去。”
张果子没有拦他。两个人转过身,朝棉花胡同深处走去。老槐树的枝头石榴花还没开,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荷花站在整理间窗户后面,看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头。她没有出来送,只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白小娥蹲在她旁边搓衣裳,搓着搓着抬起头看了荷花一眼。荷花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烧得发烫的火。白小娥低下头继续搓衣裳,皂角打了一遍又一遍。
从济南到天津,火车走津浦线,半天就到了。张果子和顺溜在天津火车站下了车,站台上挤满了人——逃难的、做生意的、走亲戚的,还有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和穿着西装的日本商人。天津的鬼子确实比济南多,站台上就有日寇巡逻队,三人一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顺溜把狙击步枪的背篓往上掂了掂,低下头跟着人流往外走。
叶琳娜在火车站出口等着。她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接济南来的亲戚”。张果子走过去。“来二斤天津麻花。”
叶琳娜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黄肌瘦,围巾遮住半张脸,身后跟着一个扛背篓的庄稼汉。但那双眼睛不是少年的眼睛。“麻花卖完了,有狗不理包子要不要。”她把纸板收起来,压低声音。“同志,跟我来。”
她把两个人带到寿街那间茶屋。茶屋不大,一楼是茶座,二楼是雅间,窗户正对内藤公馆正门。叶琳娜把门板装上,带着两个人上了二楼。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出去,内藤公馆的围墙、正门、岗哨尽收眼底。“朝香宫鸠彦三天后到。他的车队从天津站进入日租界,经旭街、寿街,抵达内藤公馆。从寿街拐进公馆正门的时候,车速会减慢到几乎步行的速度。从这扇窗户到公馆正门,直线距离四十步。”她转过身看着张果子。“四十步,手枪够得着,狙击步枪也够得着。但有一个问题——朝香宫鸠彦坐的是防弹轿车,车窗是防弹玻璃,手枪和狙击步枪都打不穿。唯一的机会是他下车的时候。”
张果子把窗户缝推大了一点,感知铺开着把内藤公馆正门扫了一遍。公馆正门是铁栅栏门,门口有岗哨,门内是庭院,庭院里铺着碎石路。防弹轿车会直接开进庭院停在正厅门口,朝香宫鸠彦从车里出来,走上台阶,进入正厅。从车门到台阶,大约十五步。这十五步,是他唯一暴露在防弹玻璃之外的距离。十五步,无影针的有效射程之内。但公馆庭院里随时有保镖和侍者,他不可能潜入公馆内部下手。必须在公馆外面动手。
他把窗户关上。“叶琳娜同志,公会堂、学校、医院、商社的路线,有没有合适的射击点?”
叶琳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手绘的日租界地图摊开。她的手指在公会堂的位置点了点。“公会堂在寿街东头,朝香宫鸠彦出席‘日中亲善’活动的时候,车队从内藤公馆出发,经寿街抵达公会堂。公会堂门口有岗哨,但对面有一座废弃的钟楼,钟楼的二楼窗户正对公会堂正门。从窗口到正门,直线距离大约五十步。朝香宫鸠彦下车进入公会堂的时候,会暴露在窗口的射界之内。”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停在侨民学校的位置。“学校在南边的福街,朝香宫鸠彦视察学校的时候,会在校园里走动。校园围墙外有一排民房,民房的屋顶正对操场。从屋顶到操场的距离大约六十步。但朝香宫鸠彦在校园里的时候,周围全是学生和老师,动手会伤及无辜。”
张果子把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看进眼睛里。公会堂的钟楼,五十步,无影针的有效射程之内。学校民房屋顶,六十步,也在射程之内,但有无辜学生。医院和商社的路线叶琳娜还没有摸透,需要他自己去踩点。“叶琳娜同志,朝香宫鸠彦在天津三天,哪一天的活动最固定?”
“第二天。第二天上午视察侨民学校,下午出席公会堂的‘日中亲善’座谈会。这两场活动的时间、路线都已经定死了,不会临时变动。”叶琳娜的手指在公会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