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玲月站在特高课办公室窗前,把崔判官的报告看了三遍。没有。顺溜不在棉花胡同。她走到地图前面把棉花胡同那个圈擦掉,在宏巨染厂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圈。顺溜不在棉花胡同,就一定在染厂里。染厂她已经进去看过了,锅炉房、整理间、烘干间、染布间,每一个角落她都走遍了。没有。但她总觉得漏了什么。那个叫果子的学徒蹲在锅炉房门口拧螺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宏巨染厂学徒果子,十三岁,河北逃难来的。此人眼神过于平静,建议进一步观察。”然后把报告合上锁进了抽屉里。她没有让崔判官去查果子。她要自己查。
白小娥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把白玲要查果子的消息传出来的。她蹲在井沿上搓衣裳,张果子蹲在她旁边啃窝头。“果子,白玲月问我关于你的事。我说你叫果子,十三岁,河北逃难来的,在染厂当了一年多学徒,天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她问你跟荷花有没有来往,我说没有。你跟顺溜有没有来往,我也说没有。”她把衣裳拧干搭在井沿上。“她信了。但她让我继续盯着你。”
张果子把窝头咽下去。“盯着就盯着。我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你如实汇报就行。”
白小娥转过头看着他,雨水从她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果子,白玲月不是普通人。她在哈尔滨特高课干了三年,专门分析抗日暗杀队的行动规律。她把你列为观察对象,说明她起疑了。你不能再待在染厂了。”
张果子把窝头渣拍掉。“我不走。我走了,白玲月就知道果子有问题。她起疑,但还没有证据。我继续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她就永远拿不到证据。等她拿到证据的那天,我已经把她的网撕碎了。”他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白小娥,你继续盯着我。每天向白玲月汇报——果子今天修了蒸汽机,果子今天拆了染布机,果子今天蹲在锅炉房门口啃窝头。让她听腻了,她就不疑了。”
白小娥看着他走进锅炉房的背影,把盆端起来,走回了整理间。雨水把她的衣裳打湿了,她蹲在宿舍门口拧衣裳,水从手指缝里滴下来。荷花从屋里探出头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擦擦,别着凉。”白小娥接过毛巾擦着头发,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了。荷花蹲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雨水迷了眼睛。”白小娥用毛巾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荷花没有再问,只是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雨丝落在整理间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白玲月对果子的观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白小娥每天送来的情报里,果子都在做同一件事——修机器。今天修蒸汽机,明天修染布机,后天修打包机。修完了蹲在锅炉房门口啃窝头,啃完了继续修。白玲把厚厚一沓情报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一个十三岁的学徒,每天的生活就是修机器和啃窝头。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但她说不出哪里不正常。
她把情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济南城,屋顶连着屋顶,胡同套着胡同。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把果子的档案抽出来,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观察一个月,无异常。建议解除观察。”然后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文件柜里。
她不知道,那一个月里,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的时候,感知铺开着把她的暗哨换班规律摸得比她自己还清楚。茶摊里的孙跑堂每天上午九点打哈欠,下午三点去后巷撒尿。胡同口的李鞋匠每天中午啃窝头,啃完了把渣子往鞋箱里一抹。后门窄巷里的赵糖葫芦每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会把草靶子上最后一根糖葫芦送给巷口的小孩——那是他自己的晚饭。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白玲月的网蹲了半年,蹲到的是无影想让她看见的东西。无影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她永远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