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玲月的挫败
,把荷花手腕上那道疤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白玲月看见了那道疤,但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顺溜用狙击步枪点了淮阴炮楼的鬼子,把荷花从炮楼里背出来的。白玲月能查到顺溜的档案,查不到顺溜背着他姐走过的那条河。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玲月回到特高课,把今天在染厂看见的每一个人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赵工头,爱喝酒,手上全是染缸泡出来的靛蓝色。翠嫂,男人死在鬼子手里,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好。荷花,淮阴炮楼逃出来的民女,弟弟是八路军神枪手顺溜。小满,陈寿亭从周村带出来的孤儿,手巧,缝得一手好针线。锅炉房的学徒果子,十三岁,面黄肌瘦,修机器的手艺利索。

    她合上笔记本,把崔判官叫进来。“崔桑,荷花是顺溜的姐姐。顺溜是独立团的狙击手,无影在太原杀了平田一郎,替独立团讨了债。无影跟独立团有深度情感联结,这个联结很可能就是顺溜。从顺溜入手,查他跟什么人接触过。”

    崔判官把荷花的名字记下来。“要不要把荷花抓起来审?”

    “不抓。抓了就打草惊蛇。无影知道我们抓了荷花,会疯了一样报复。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划不来。”白玲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蹲着。荷花在染厂里,我们的人也在染厂里。白小娥盯着荷花,荷花每天跟谁说话、做什么针线活,我都知道。等无影自己露头。”

    崔判官点了点头出去了。白玲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济南城。她今天在锅炉房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那个叫果子的学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圆脸,眉角有痣,灰布旗袍——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那孩子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学徒看见陌生女人该有的反应。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十三岁的孩子,看见陌生女人蹲在自己面前,多少会有点局促。他没有。

    她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但没有写进笔记本。

    当天夜里,张果子蹲在老周的杂货铺里屋,把白小娥约了出来。白小娥端着一盆衣裳蹲在井沿上搓着。张果子蹲在她旁边。“白玲月今天进了染厂。她看见了荷花手腕上的疤,问出了顺溜救姐的事。你堂姐有没有让你盯着荷花?”

    “有。她说荷花是重点目标,让我把荷花每天跟谁说话、去哪、干什么都记下来告诉她。”白小娥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我没告诉她。我只说荷花每天在整理间叠布,收了工跟小满学缝针插,没有异常。”

    张果子把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她。“继续这样汇报。白玲月让你盯着荷花,你就盯着。但汇报的内容,我教你。”白小娥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好。”

    张果子站起来把窝头渣拍掉。“白小娥,你堂姐今天在锅炉房门口蹲下来看了我一眼。她可能起疑了。如果她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我叫果子,十三岁,河北逃难来的,在染厂当了一年多学徒,天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小娥抬起头看着他。“果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果子没有回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从井沿上站起来,走进了夜色里。白小娥蹲在井沿上,把手里那半块窝头慢慢啃完。井水里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她把窝头咽下去,端着盆站起来,走回了整理间。

    白玲月在染厂外围蹲了整整半个月。她的暗哨换了一茬又一茬,茶摊里的跑堂从马跑堂换成了刘跑堂又换成了孙跑堂,胡同口的鞋匠从丁鞋匠换成了王鞋匠又换成了李鞋匠,后门窄巷里的糖葫芦从顾糖葫芦换成了赵糖葫芦。面孔在变,眼睛没变——所有人看人的时候都不看脸,看手。

    但无影始终没有出现。

    白玲月每天坐在特高课办公室里,对着白小娥送来的情报发呆。荷花今天缝了一件灰布军装,袖口缝了两层,肩膀缝了三层。荷花今天跟小满学缝针插,针脚歪了,小满手把手教她。荷花今天收了工蹲在整理间门口看着南边,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回去继续叠布。南边是太行山的方向。她弟弟顺溜在那里。

    白玲月把情报放下。荷花在看弟弟,无影在哪里?他把顺溜从独立团支回了济南,顺溜藏在什么地方?她把济南城防图摊开,在棉花胡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荷花每天看着南边,南边是太行山,但顺溜不在太行山。顺溜在济南。姐弟俩一定见过面,否则荷花不会那么平静。一个从淮阴炮楼里逃出来的女人,弟弟是八路军神枪手,自己一个人躲在染厂里,每天缝军装、学针插、看南边。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除非她知道弟弟就在身边。

    白玲月站起来把崔判官叫进来。“崔桑,搜棉花胡同。顺溜一定藏在棉花胡同里。”

    崔判官带着人把棉花胡同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户都搜了,每一个地窖都掀了,每一棵老槐树都爬上去看了。什么都没有。顺溜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崔判官蹲在棉花胡同口抽了一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白桑,棉花胡同搜遍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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