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走,走到锅炉房门口停下来。锅炉房里蒸汽机嗡嗡地转着,张师傅蹲在炉子旁边打铁,锤子落在砧子上叮叮当当。刘师傅蹲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锅炉房里一明一灭。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蹲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气缸盖。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工装,脸上糊着机油,看人的时候不抬头。
白玲月蹲下来看着他拆气缸盖。少年拆得很利索,一颗一颗拧开螺丝,把气缸盖取下来,用刮刀一点一点刮积碳。刮完了,用煤油把气缸内壁擦了一遍,然后把气缸盖重新装回去,一颗一颗拧紧。装完了,用手转了转飞轮。飞轮转动顺畅,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小兄弟,你叫什么?”
“果子。”少年头也没抬,继续拧螺丝。
“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就会修蒸汽机,了不起。”白玲站起来,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果子,你在染厂待了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天天蹲在锅炉房里修机器,不腻吗?”
张果子把扳手放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圆脸,眉角有痣,灰布旗袍,脸上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白玲月。她亲自来了。他的心跳没有加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一种学徒该有的语气说:“不腻。有饭吃,有地方睡,不腻。”
白玲月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笑了。“好孩子。”她转过身走出了锅炉房。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地响,越来越远。
张果子蹲在原地,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白玲月亲自来了。她没有穿军装,没有带护卫,伪装成大和纺织的代表进了染厂。她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看人的。看赵工头,看翠嫂,看荷花,看他。她把荷花手腕上的疤看进去了,把顺溜救姐的事套出来了,把染厂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没有看出他来。他只是一个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的学徒,面黄肌瘦,满脸机油。白玲月从哈尔滨追到济南,从济南追到太原,从太原追回济南,画了无数张无影的画像,但她从锅炉房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无影就蹲在她眼皮底下拧螺丝。她没有认出来。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果子!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谁啊?”
“大和纺织的。来谈生意。”
“谈生意?”翠嫂把围裙往腰里一掖,“大和纺织的人还敢来?死了三个了,不怕死?”她朝锅炉房里看了一眼,张果子已经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了。翠嫂没有再问,缩回头去继续叠布。
当天傍晚收了工,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白玲月今天的举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她进了染厂,看了荷花的手腕,问出了顺溜救姐的事,看了锅炉房,跟他说了三句话。三句话,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但她在整理间门口蹲下来看荷花手腕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猎手看见猎物时的专注。白玲月不会白来。她进了染厂,看见了荷花手腕上的疤,问出了顺溜救姐的事,她一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淮阴炮楼,顺溜,独立团。顺溜在独立团的档案里是挂了号的——李家坡战斗击毙七名鬼子,正太线狙击手,淮阴炮楼救民女。白玲只要调阅独立团相关人员的档案,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顺溜。顺溜暴露了,荷花就危险了。
他站起来走进杂物间,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张济南城防图摊开,手指在棉花胡同口老槐树的位置点了点。顺溜蹲在树上,狙击步枪架在树杈上。他不能蹲在那里了。白玲的人随时可能顺藤摸瓜摸到棉花胡同,摸到那棵老槐树,摸到顺溜。
张果子从后门无声走出去,翻上屋顶。顺溜蹲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狙击步枪架在身前,瞄准镜对着染厂整理间的窗户。张果子在他旁边蹲下来。“顺溜,白玲月今天进了染厂。她看见了荷花手腕上的疤,问出了你救她的事。她会顺着这条线查你的档案。你不能蹲在树上了。”
顺溜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颤。“我去哪?”
“祁记杂货铺。老周的地窖,方景林当年在济南活动的时候留下的秘密据点。白玲月的人就算查到棉花胡同,也查不到地窖里。”张果子把地窖的位置画给他看。“你白天蹲地窖,晚上出来活动。狙击步枪藏在地窖里,别带上树。”
顺溜沉默了很久,把狙击步枪从树杈上取下来扛在肩上。“我姐呢?”
“荷花在染厂里,白玲暂时动不了她。白玲月是特高课的人,不是宪兵队。她手里没有直接抓人的权力,只能靠暗哨蹲着。只要荷花不出染厂,白玲月就拿她没办法。”张果子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是不藏好,白玲月抓到了你,就会用你威胁你姐。你姐为了你,什么都肯做。”
顺溜把狙击步枪的枪管用油布裹好。“我蹲地窖。白天不出来。”他从树上无声翻下去,走进了棉花胡同深处。老槐树的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来的嫩叶沙沙地响。张果子蹲在树上看着顺溜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