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煤矸石,没有人说话,只是排着队走到塌陷区边上,把煤矸石一块一块扔下去。
孟大山最后一个走上来,手里攥着两块煤矸石。他把一块扔下去,另一块放在塌陷区边上。“这块是替上周被抽死的那个矿工放的。他叫陈二蛋,十九岁。”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进了塌陷区。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二蛋,安息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走进了矿井。矿工们跟着他一个一个走进了矿井。煤渣山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野狗还在远处叫着。月光照在塌陷区上,那块放在边上的煤矸石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消息传到济南,老周蹲在杂货铺后门抽烟,用一种讲笑话的语气说:“井上监工死了。死在阎王坑里,矿工们往坑里扔了一晚上煤矸石。日寇守备队派人来捞尸,捞上来的时候脑袋都砸扁了。松本队长把报告看了三遍,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无影已再次出现在淄博矿区。此人危害等级已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井上死了,陈二蛋的仇报了。但淄博矿区还有无数个井上,济南还有无数个白玲,华北还有无数个中岛信男。他杀不完,但他可以一个一个地杀。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果子!红薯烤好了!自己来拿!”张果子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走进了整理间。翠嫂把烤红薯塞进他手里,红薯烫得他直倒手。翠嫂哈哈大笑,笑完了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果子蹲在整理间门口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小满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捧着慢慢啃。啃完了,她从兜里摸出一个针插塞进他手里。“淄博冷,这个给你缝在棉袄里。”她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暮色里。
白小娥从整理间里走出来,蹲在井沿上搓衣裳。她搓得很慢,皂角打了一遍又一遍。张果子蹲在她旁边,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翠嫂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瘦,多吃点。”白小娥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嚼。
“果子,井上死了。”
“死了。”
“矿工们往坑里扔了一晚上煤矸石。”
“嗯。”
白小娥把红薯咽下去。“我爹娘死在白家庄的时候,我没有扔煤矸石。我躲在麦田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下次,我要扔。”
张果子把红薯皮扔进井里。红薯皮在井水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了。“会有下次的。”
白小娥把红薯吃完,站起来端着盆走进了整理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果子,白玲月今天问我荷花和小满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她说继续盯着。”她推开门走进了整理间。
张果子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月光照在井水上,把他的脸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白小娥说“下次,我要扔”。她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白玲月不知道,她安插进染厂的那枚棋子,正在变成捅向她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