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小娥
    张果子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见到白小娥的。

    济南的春雨细得像牛毛,落在染厂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整理间的女工们收了工,端着搪瓷盆去井边洗衣裳。荷花蹲在井沿上,把翠嫂的围裙浸湿了打上皂角,用手搓着领口的油渍。小满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件靛蓝布褂子翻过来,袖口磨破的地方一针一线地缝着。新来的白小娥蹲在她们对面,低着头搓一件灰布衣裳,搓得很慢,皂角打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件衣裳上沾着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感知铺开着把这三个姑娘的一举一动都扫得清清楚楚。白小娥确实圆脸,眉角那颗痣跟白玲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很白很细,不像干惯了粗活的人——翠嫂的手关节粗大,小满的指尖全是针眼,荷花的手腕上那道疤还在。白小娥的手上没有老茧,没有针眼,没有疤痕。这双手不是干活的。

    荷花把洗好的围裙拧干搭在井沿上。“小娥,你是莱芜哪个庄的?”

    “白家庄。”白小娥低着头搓衣裳,声音很轻,“鬼子扫荡的时候把庄子烧了,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逃出来,走到济南,翠嫂收留了我。”

    荷花的手停了一下。她也是从淮阴炮楼里逃出来的,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鬼子绑她的时候勒出来的。“白家庄离莱芜城多远?”

    “二十里。靠着滹沱河,庄口有一棵老槐树。”白小娥把衣裳拧干,水从她手指缝里滴下来。“老槐树也被鬼子烧了,半边焦了,另半边还活着。”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棉花胡同口也有一棵老槐树,半边烧焦了,另半边活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件靛蓝布褂子的袖口缝好了,用牙齿咬断线头,站起来端着盆走回了整理间。荷花也站起来端着盆走了。白小娥蹲在井沿上,手里攥着那件灰布衣裳,蹲了很久。雨丝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张果子从锅炉房门口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井沿另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块烤红薯慢慢啃着。白小娥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工装,蹲在井沿上啃红薯。但那双眼睛不是学徒的眼睛。“你是……果子?”

    “嗯。”张果子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她。“翠嫂让我给你送块红薯。她说你瘦,多吃点。”

    白小娥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红薯还温着,暖着她冰凉的手指。“翠嫂是个好人。”

    “翠嫂对谁都好。她的男人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嘴上从来不饶人,谁偷懒她骂谁。但她每天都会多带一个窝头塞给我,说‘你瘦,多吃点’。”张果子把红薯咽下去。“她收留你,是因为她看你也是从鬼子手底下逃出来的。”

    白小娥的手指微微发颤,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红薯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嚼。“我爹娘死在扫荡里。鬼子把白家庄烧了,我爹护着我和我娘往外跑,被鬼子一枪打在腿上。他摔倒了,让我和我娘快跑。我娘跑回去拉他,被鬼子一刺刀捅在胸口。我躲在麦田里看着,捂着嘴不敢出声。鬼子走了之后我爬出来,爹还活着,腿上的血把地洇湿了一大片。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娥,去找你堂姐。她在济南,能给你饭吃。’我走到济南找到堂姐,她确实给我饭吃了。但她让我干的事,不是人干的。”

    张果子把红薯皮扔进井里。红薯皮在井水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了。“你堂姐让你干什么?”

    “让我盯着荷花和小满。她们跟谁说话,去哪,干什么,都记下来告诉她。”白小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想干。但她说,我不干就把我送回莱芜。莱芜已经没有家了,回去就是死。我没有办法。”她抬起头看着张果子,眼睛红红的。“果子,荷花和小满都是好人。荷花教我缝衣裳,小满把她自己的针插送给我。我对不起她们。”

    张果子把手里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堂姐叫白玲月。”

    白小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玲月是特高课的情报专家,专门追查抗日分子。她让你盯着荷花和小满,是因为她怀疑染厂里藏着抗日分子。你在帮她害人。”张果子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心里不想害人。你爹娘死在鬼子手里,你恨鬼子。白玲月给鬼子办事,你心里恨她,只是不敢说。”

    白小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没有擦,任它淌。“我恨她。我爹娘死在鬼子手里,她却给鬼子办事。我每天晚上睡在宿舍里,听着荷花和小满的呼吸声,心里像刀绞一样。她们对我越好,我越恨自己。”她攥着红薯的手指节发白。“果子,我该怎么办?”

    张果子从井沿上站起来。“你什么都不用干。白玲月让你盯着荷花和小满,你就盯着。每天向她汇报——荷花今天缝了几件衣裳,小满今天缝了几个针插,她们跟翠嫂说了什么话,跟赵工头开了什么玩笑。这些事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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