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厂外围蹲了大半个月,无影连影子都没露过。人蹲久了就会疲,疲了就会松,松了就会露出破绽。
张果子把这些破绽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拄着拐杖走进了棉花胡同。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半边烧焦了,另半边活着,枝头上米粒大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绿的叶子。顺溜把狙击步枪从背篓里取出来组装好,扛在肩上,无声地爬上了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他把枪管用树叶遮住,枪托抵在肩膀上,瞄准镜对着染厂整理间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荷花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她在缝一件衣裳——不是针插,是一件灰布军装。她缝得很慢,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
顺溜蹲在树上,瞄准镜的十字线从荷花的影子上移开,扫过染厂外围的每一个暗哨。茶摊里的马跑堂,胡同口的丁鞋匠,后门窄巷里的顾糖葫芦,棉花胡同口新摆的修钢笔摊子——白玲月新加的人。他把这些人的位置、活动范围、换班时间一个一个标在心里的地图上。
张果子蹲在杂货铺里屋,把老周倒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老周同志,染厂里最近有没有生人?”
老周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有。三天前,整理间来了一个新女工,二十出头,圆脸,眉角有一颗痣。她说自己是莱芜人,逃难来的济南。翠嫂看她可怜,收下了。”张果子的手停在茶碗上。圆脸,眉角有痣。白玲月的人。白玲月把眼线直接安插进染厂内部了。
“她住哪?”
“染厂女工宿舍。跟荷花、小满住一间屋。”
张果子把茶碗放下。白玲把眼线安插进了荷花和小满的宿舍。她不是要搜集情报——一个刚来的女工搜集不到什么情报。她是放一枚棋子在无影在乎的人身边,让无影投鼠忌器。只要无影敢动染厂外围的暗哨,这枚棋子就会对荷花和小满下手。
他把老周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白玲月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她把眼线安插进荷花和小满的宿舍,等于是把刀架在了无影在乎的人的脖子上。但她忘了,无影最擅长的就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持刀的人无声地放倒。“老周同志,那个新女工叫什么?”
“姓白,叫白小娥。她自己说是莱芜白家庄的人。”
白小娥。白玲月的“白”。张果子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老周同志,麻烦你给方景林发电报,查一查莱芜白家庄有没有一个叫白小娥的女人。圆脸,眉角有痣,二十出头。”
老周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怀疑她是白玲月的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白玲月姓白,她也姓白。白玲是莱芜人——她的档案里写过,莱芜白家庄。白小娥是白玲的堂妹,或者表妹,或者同族。白玲月把自家人安插进染厂了。”张果子从空间里取出小满缝的针插,手指摸过背面那个“果”字。“她敢把自家人安插进荷花和小满的宿舍,我就敢让她自家人反过来替我看着荷花和小满。”
老周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怎么反过来?”
“白小娥是白玲月的堂妹,但她也是莱芜白家庄的人。白家庄在莱芜城外,鬼子扫荡的时候烧过那个村子。白小娥的爹娘可能死在了扫荡里。她投靠白玲月,是因为白玲月给她饭吃,给她事做。但她心里对鬼子有没有恨,白玲月不知道。白玲月只看见她是自家人,没看见她心里烧着什么。”张果子把针插收进怀里。“我要跟白小娥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