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果子跟陈寿亭告了假。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活着回来。”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把针插塞进他手里,蹲下来缝在他棉袄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拆都拆不下来。”她站起来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暮色里。
张果子低头看着棉袄内衬上新缝的针插,用手按了按,硬硬的,暖暖的。顺溜从老槐树上无声翻下来,狙击步枪扛在肩上。“果子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姐呢?”
“翠嫂帮我看着。我跟姐说了,去淄博送一批物资,几天就回来。姐给我烙了杂粮饼子,塞了满满一背篓。”顺溜把背篓往上掂了掂。“她让我路上小心,别跟鬼子硬拼。”
张果子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朝棉花胡同深处走去。老槐树的枝头上,米粒大的新芽在暮色里轻轻摇晃。荷花站在整理间窗户后面,看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头。她没有出来送,只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顺溜走出胡同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荷花把手里的碎布头折好放进口袋里,坐下来继续缝针插。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拆都拆不下来。
从济南到淄博,坐火车走胶济线,半天就到了。张果子和顺溜在淄博火车站下了车,孟大山在站门口等着,穿着一身矿工棉袄,脸上全是煤灰。他把两个人带到矿区棚户区深处那间土坯房里,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清单摊在桌上。“五箱磺胺,全部伪装成矿渣,装在运煤的马车上。老郭头在矿区后门等着,马车已经套好了。”
张果子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看进眼睛里。五箱磺胺,够鲁中根据地的伤员用一阵子了。他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孟大山同志,矿区这边最近怎么样?”
“鬼子查得紧。龟田阎王死了之后,新来的监工姓井上,比龟田还狠。矿工们每天下井十几个小时,累死的、病死的、被井上亲手打死的,每天都有。”孟大山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压得很低。“矿工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我跟他们说,无影会替咱们出气。他们说,不用无影,咱们自己也能出气。”张果子看着孟大山的眼睛。这个黑脸汉子在矿区待了大半辈子,把每一颗煤核都当成了命。他说“咱们自己也能出气”的时候,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孟大山同志,井上监工的事,我记着。等这批磺胺送到鲁中,我回来处理。”
孟大山点了点头,没有说道谢的话,只是站起来把门推开。“走吧。老郭头等着呢。”
老郭头蹲在矿区后门抽烟,烟锅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看见张果子和顺溜走过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上车。”马车是运煤的平板车,车板上铺了一层煤渣,五箱磺胺藏在煤渣底下,上面又盖了一层煤渣。张果子和顺溜钻进煤渣堆里,老郭头把旱烟锅往腰里一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矿区。
从淄博到鲁中,走山路大约二百里,沿途有三道日寇封锁线。老郭头赶着马车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第一道封锁线——淄博南边的山路口。日寇在路口设了卡子,拒马横在路中间,两个日寇士兵端着刺刀站在拒马后面,一个曹长蹲在岗亭里抽烟。老郭头把马车赶到卡子前停下来,从车辕上跳下来,点头哈腰地走到曹长面前。“太君,运煤的。淄博矿区的煤,运到莱芜。”曹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用刺刀在煤渣堆里捅了几下。刺刀尖捅到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顺溜的手指搭上了狙击步枪的扳机。张果子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曹长把刺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尖上沾的煤渣,挥了挥手。“走!”
老郭头爬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过了卡子。走出半里地,他才敢喘气,从兜里摸出旱烟锅,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上。顺溜把狙击步枪的枪栓松开,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张果子趴在煤渣堆里,感知把身后卡子的动静扫得清清楚楚——两个日寇士兵打了个哈欠,曹长又蹲回岗亭里抽烟去了。
马车沿着山路走了一整天。第二道封锁线在莱芜北边的山口,有一个炮楼,驻军一个班。老郭头把马车赶进炮楼对面的松林里藏好,蹲在车辕上等着。天彻底黑透之后,炮楼顶上的探照灯开始扫了。光柱在山口来回扫着,每隔一盏茶的工夫扫过一遍。老郭头蹲在车辕上,等探照灯扫过去的那一刻甩了一下鞭子,辕马撒开蹄子冲过了山口。探照灯扫回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钻进了对面的松林。身后炮楼里传来鬼子的喊叫声,但松林太密了,马车钻进去就看不见了。鬼子朝松林里放了几枪,枪声在夜色里炸开,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老郭头把马车赶到松林深处停下来,从车辕上跳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阵子,从兜里摸出旱烟锅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