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顺溜的姐姐
    张师傅在染厂住下来之后,张果子的日子又恢复了规律。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蒸汽机、染布机、打包机,一台一台拆开保养,磨损的零件换掉,锈蚀的部件打磨干净。张师傅蹲在旁边打铁,锤子落在砧子上叮叮当当的,刘师傅蹲在另一边抽烟,两个老把式偶尔交换一句“火候老了”“淬火温度低了”,然后就沉默下来,只有锤子声和风箱声在锅炉房里回荡。张果子蹲在他们中间,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染厂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济南城里的理发铺子排起了长队,老百姓都要在这天剃个头讨个吉利。染厂的工人们没空去排队,翠嫂拿推子挨个给男工推头,推完了用围裙一掸。“下一个。”轮到张果子,翠嫂把他按在凳子上,推子从后脑勺往上推,凉飕飕的。“果子,你这头发长得快,上次推了才一个多月,又扎手了。”张果子没说话,让她推。推完了,翠嫂用围裙把他脖子上的碎头发掸干净。“行了,精神多了。”张果子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确实凉快。

    小满从整理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了。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得很深。

    傍晚时分,张果子蹲在染厂后门,把手里的芝麻糖慢慢啃完。糖很甜,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正要把糖纸折好收进兜里,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棉花胡同。步子不快不慢,但左腿微微拖地——腿伤刚好,走路还不利索。顺溜。

    张果子站起来。顺溜从胡同口走进来,穿着独立团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刀,背上背着一支狙击步枪——不是三八大盖,是一支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带瞄准镜的。他的腿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微微有点拖。脸上的冻疮结了痂,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起了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雪擦过的黑石子。他走到张果子面前停下来。

    “果子哥,我要去淮阴救我姐姐。来跟你告个别。”

    张果子看着他。顺溜说“告别”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独立团有任务,李云龙团长带着部队去莱芜打阻击了,抽不出人。我等不了了。姐姐在炮楼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顺溜把狙击步枪从背上取下来,用手擦了擦枪管上的灰尘。“我用这支枪,把炮楼里的鬼子一个一个点了名。点完了,带姐姐回家。”

    张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糖纸折好收进兜里。“我跟你去。”

    顺溜愣了一下。“果子哥,这是我的家事——”

    “你姐姐就是我姐姐。”张果子打断他,从锅炉房里拿出扳手放进工具箱里,跟刘师傅说了一声“出去几天”,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顺溜站在胡同里,看着张果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淮阴在济南东南,坐火车到徐州再转公路,大约四百里。张果子和顺溜挤上了一趟运煤的货车,趴在煤堆里晃荡了一天一夜。顺溜趴在煤堆里把狙击步枪拆开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拆装一遍不用一盏茶的工夫。张果子蹲在旁边看着他擦枪。顺溜擦枪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在零件之间跳得又快又稳。张果子想起了郑朝阳——地下党出身的人擦枪是闭着眼睛拆装,顺溜擦枪是睁着眼睛,但眼神不在枪上,在很远的地方。他在想他姐姐。

    “顺溜,你姐姐叫什么?”

    “荷花。我娘生她的时候,院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就给她取名荷花。我爹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我姐就是那样的人。”他把狙击步枪的枪栓拉开又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鬼子修炮楼,到村里强征民女去工地做饭洗衣。荷花本来不在名单上,是她自己站出来的——她替隔壁王婶去的,王婶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荷花说,王婶的孩子不能没有娘。她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他把枪栓推回去,把狙击步枪放在膝盖上。“淮阴城外那座炮楼里驻了一个班的鬼子,领头的曹长叫龟尾。每隔几天,龟尾会押着荷花到炮楼外面的河边洗衣裳。荷花洗完衣裳蹲在河边看着北边——我们家在北边。她是在看家。”顺溜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枪管的手指节发白。“我要把龟尾的脑袋拧下来。”

    张果子蹲在煤堆里把顺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心里。荷花替王婶去的炮楼,她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但她还是去了。顺溜说,荷花洗完衣裳蹲在河边看着北边——她在看家。他摸了摸怀里小满缝的针插。小满每次给他塞针插的时候也不说话,塞完了就跑。荷花蹲在河边看家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顺溜。

    淮阴城外的炮楼建在一片开阔地上,青砖砌的,两层,炮楼顶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探照灯在夜色里扫来扫去。炮楼周围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一条小河,河边蹲着几棵光秃秃的垂柳。张果子和顺溜趴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炮楼的动静。观察了一天一夜,摸清了炮楼的换岗规律:白天两个时辰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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