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崔判官
    崔判官到济南的第五天,张果子把他的底细摸透了。老周的情报一条一条汇过来,像溪水汇进河。崔判官,本名崔成浩,朝鲜人,四十三岁,在哈尔滨特高课干了六年,专门追查抗日暗杀组织。他最出名的一桩案子是追查抗联暗杀队“雪狼”——三个人,都是神枪手,在哈尔滨杀了十几个鬼子和汉奸,来无影去无踪。崔判官把“雪狼”的所有案卷调出来,不看凶器,不看现场,不看目击证词,只看死者。他把十几个死者的身份、职位、手上血债、死亡方式全部列成一张表,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凶手三人,均为抗联战士,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其中一人为女性,极可能是死难者家属。三人中有一人左撇子,一人习惯从背后下手,一人有虐杀倾向——此人的亲人曾被日寇虐杀。他们杀人的方式,就是他们亲人死亡的方式。”特高课根据他的侧写缩小排查范围,三个月后把“雪狼”堵在了松花江边一座废弃磨坊里。三人全部战死。崔判官亲自到场,蹲在三具尸体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左撇子是那个女的。”

    张果子把老周的纸条烧掉,灰碾碎撒进墙缝里。崔判官这个人不看凶器,不看现场,不看目击证词,只看死者。他从死者身上反推凶手的影子,一推一个准。“雪狼”就是这么死的。现在他用同样的法子来推无影——山田太郎、山田少佐、井上董事、中岛信男、鼓楼曹、码头孙、铁路刘、西城五汉奸、龟田阎王、山崎少佐。他把这些死者的身份、职位、手上血债、死亡方式列成一张表,看了三天三夜。然后写下那句话:此人年龄不大,但经历极深,极可能是从战场或屠杀中幸存的孩子。

    他推对了。但他只推对了一半。他只看见了那个从张家坳废墟里爬出来的七岁孩子,没有看见那个蹲在染厂锅炉房门口修机器的十三岁学徒。他只看见了无影,没有看见张果子。只要他不把这两张脸叠在一起,他的侧写就永远差着一层窗户纸。而张果子要做的,就是让这层窗户纸永远捅不破。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拄着拐杖走进了南关大街。崔判官到济南之后,田中的专案组重新布了网——刘刀疤蹲在染厂对面修鞋,赵剥皮的眼线在茶摊里跑堂,韩剃头在西城蹲守。崔判官自己蹲在特高课办公室里,对着案卷画无影的像。他不蹲现场,他只蹲在纸上。纸上的凶手永远比现场的凶手好抓,因为纸上的凶手不会动。张果子要让他纸上那个凶手动起来——不是往一个方向动,是往四面八方动,让他的侧写永远追不上。

    他在南关大街的茶馆门口停下来。茶馆里坐着几个茶客,正压低声音议论最近济南城里发生的事。“听说了没有?无影又出手了!胶济线上那个龟田阎王,死在泥塘里,额头上贴着血梅帖!”说话的茶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朵梅花。张果子拄着拐杖从他身边走过,拐杖头在他脚边的茶碗上轻轻碰了一下,茶碗歪了,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上那朵梅花。茶客骂了一声,用袖子把水擦干了。

    张果子走出茶馆,拐进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有一面青砖墙,墙上贴满了日伪当局的告示——“悬赏缉拿抗日分子”“私通八路者格杀勿论”“检举抗日分子有赏”。告示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又被太阳晒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在风里簌簌地响。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张血梅帖——黑底红梅,扑克牌大小——贴在告示的正中央。血梅帖压在“格杀勿论”四个字上面,红梅的颜色比告示上的朱砂印章还鲜艳。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窄巷。

    第二天一早,全南关大街都看见了那张血梅帖。侦缉队的人赶到的时候告示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血梅帖贴在“格杀勿论”四个字上面,像一朵从告示里长出来的梅花。侦缉队的人把告示撕下来带回特高课,崔判官把那张告示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血梅帖压在“格杀勿论”上面——这不是普通的示威,这是一句回答。你说格杀勿论,我说我在这里。崔判官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无影在向我们传递信息。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此人极度自信,甚至自负。他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他把自己当成猫。这是他性格中最大的弱点。利用这一弱点,可诱其现身。”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崔判官说对了一半。无影确实自信,但不是自负。每一次出手都精确计算过风险,撤离路线走过无数遍,备用方案永远比主方案多。不是猫捉老鼠,是老鼠在猫的爪子底下跳舞,跳得越从容,猫越抓不住。崔判官说可以利用这个弱点诱他现身——他等着。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染厂的活计终于松下来了,陈寿亭让厨房煮了一大锅饺子,全厂工人一人一碗,吃完了发工钱回家过年。翠嫂领了工钱揣进怀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整理间的架子上。“果子,过年到我家来,给你包饺子。”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好。”翠嫂满意地点了点头,挎着篮子走了。小马叼着草茎从烘干间里走出来,把工钱往兜里一揣。“果子,过年我去我娘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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