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重返济南
    张果子在独立团的窑洞里睡了一夜。这一夜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不是因为窑洞暖和,草铺硬得像石板,破棉被薄得像纸,山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是因为他不用把感知铺开着睡觉了。独立团根据地四面环山,山头上布着岗哨,日寇的炮楼在十几里外,鬼子的巡逻队进不了这片山沟。他不用在梦里也竖着一只耳朵听日寇夜巡的脚步声,不用每隔一个时辰自动醒过来扫描一遍周围有没有便衣的眼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裹紧破棉被,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窑洞外面传来李云龙的大嗓门。不是喊,是骂。“炊事班!粥呢!客人要走了,连口热粥都没有!独立团的脸让你们丢尽了!”炊事班长蹲在灶台旁边小声嘟囔:“团长,小米昨晚就下锅了,熬了一夜,稠得能立筷子。”李云龙不骂了,端起一碗粥走进窑洞往张果子手里一塞。“果子兄弟,独立团穷,没什么好东西。这碗粥你喝了,算是独立团给你饯行。”

    张果子端着碗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小米粥,熬了一夜,稠得能立筷子,但米粒还是米粒——独立团的小米是老乡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粒都带着碾子的温度。他把空碗放下。“李团长,我走了。”

    李云龙蹲在窑洞门口,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果子兄弟,独立团欠你一个人情。你的人情,我李云龙记着。”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用一种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说:“你回济南杀你的鬼子,我在鲁中杀我的鬼子。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喝酒。”

    张果子点了点头,从窑洞里走出来。赵刚站在窑洞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独立团自己采的草药,止血的。你在济南一个人,用得着。”张果子把布包收进怀里。赵刚推了推眼镜。“无影同志,方景林同志让我转告你——田中专案组最近会有大动作。他从东北调来的人已经到了,一个叫‘韩剃头’,你已经交过手了。另一个是新面孔,姓崔,绰号‘崔判官’,在哈尔滨特高课干过六年,专门追查抗日暗杀组织。此人擅长心理侧写,能从暗杀手法反推出凶手的性格、习惯、成长经历。方景林让你小心。”

    张果子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崔判官,心理侧写。从暗杀手法反推凶手的性格——他在四九城用毒针、毒酒、机械意外、雪块砸头,在济南用毒针、麻沸散、泥塘、追踪香。手法千变万化,但有些东西变不了。他杀龟田阎王的时候让他在泥塘里慢慢淹死,跟当年龟田杀小石头的手法一模一样。崔判官会从这些细节里反推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比韩剃头危险十倍。

    “赵政委,谢谢。”

    赵刚点了点头。张果子转过身朝山沟外面走去。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果子哥!”

    他停下来转过身。顺溜拄着拐杖从窑洞里追出来,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迹。他十七岁,瘦得像一根麻秆,脸上的冻疮结了痂又被风吹裂,渗出淡黄色的脓水。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雪擦过的黑石子。他拄着拐杖走到张果子面前停下来。“果子哥,赵政委说,是你送来的磺胺救了我的腿。我顺溜欠你一条命。”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不是普通的子弹,是一颗缴获的日寇狙击步枪子弹,弹壳被擦得锃亮,弹头上刻着一个“顺”字。“这是我缴获的第一颗鬼子子弹,送给你。”

    张果子把子弹接过来。弹壳被擦得锃亮,弹头上那个“顺”字是用刺刀尖一笔一划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他把子弹收进怀里。“顺溜,你姐姐在淮阴城外的炮楼里。等你腿好了,去救她。”

    顺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拐杖从腋下放下来拄稳了,站得笔直。“我一定去。”张果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走进了山沟。晨雾还没散,山沟里白茫茫的,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顺溜拄着拐杖站在窑洞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雾气把一切都吞没了。

    回济南的路比来的时候快。老郭头赶着空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山路,鞭子甩得比来的时候响,辕马的蹄子也比来的时候轻快——十二箱物资送到了,马车的负重轻了大半,它跑起来鬃毛在风里飘成一条线。郑朝阳坐在车辕上擦枪,枪拆了装装了拆,拆装一遍不用一盏茶的工夫,手指在零件之间跳得又快又稳。擦完了把手枪插回枪套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果子,这一趟你看见了什么?”

    张果子趴在空车板上,看着山路两旁的松林往后退。“看见了独立团。看见了李云龙。看见了赵刚。看见了顺溜。”松林里的积雪开始化了,露出下面褐色的松针,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呢?”

    “还有他们用命换命。”

    郑朝阳把烟灰弹在车辕上。烟灰被风吹散了。“方景林让我带你去鲁中,就是想让你看这个。你在四九城和济南杀鬼子,是一个一个地杀。在鲁中,八路军是一个连一个连地杀,一个营一个营地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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