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崔判官
儿,过了年回来给你带炸丸子。”他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走了。

    赵工头蹲在染布间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果子,过年少出门,街上不太平。鬼子查得紧。”张果子点了点头。赵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工人们陆续散了,染厂安静下来。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兄弟,过年回不回家?”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不回了。染厂得有人看着。”陈寿亭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压岁钱。”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张果子把红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他把银元收进怀里。

    小满最后一个走。她拎着一个小包袱从整理间里出来,走到锅炉房门口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针插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过年。”她把针插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果”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绣得很认真。她站起来拎着包袱跑出了染厂大门,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暮色里。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针插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果”字。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他把针插收进怀里,站起来走进了杂物间。染厂空了,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锅炉房的火还温着,蒸汽机的飞轮还在嗡嗡地转。他躺在床板上裹紧毛毯,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济南城里有人在祭灶,有人在接祖宗,有人在守岁。他把小满绣的那个针插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那个“果”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然后闭上眼睛。

    年三十夜里,张果子蹲在染厂屋顶上,看着济南城的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把整座城市炸成了一锅粥。火光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灰烬底下拨弄着未灭的火星。他把顺溜给的那颗子弹从怀里摸出来,弹头上那个“顺”字在火光里泛着冷光。顺溜的腿应该好了,他是不是已经去淮阴救他姐姐了?荷花还活着吗?

    他把子弹收进怀里。屋顶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从屋顶上无声翻下去,落进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蹲在石榴树底下,从空间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雪地上。徐慧真的芝麻糖纸,三张,皱巴巴的,糖纸上还残留着芝麻的香味。聋老太太的银镯子,一对,牡丹花的花纹磨得发亮。多门的良民证,硬纸壳封面,盖着北平警察局的钢印。郑朝阳的铜板,七个。陈寿亭的名片,白卡纸,上面印着“宏巨染厂”。祁老爷子的布包,蓝底白花,里面是写给儿子祁同升的信,信封背面写着“爹没给祁家丢人”。小满的针插,十几个,大的小的,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最新那个背面绣着一个“果”字。顺溜的子弹,弹头上刻着一个“顺”字。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雪地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这些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也是他欠下的情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进了锅炉房。

    大年初一清早,老周的情报到了。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景林的笔迹。“崔判官已向田中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诱捕计划。计划核心是利用无影‘以牙还牙’的行为模式——你不是喜欢让虐杀者尝到自己手段的滋味吗?好,我们就制造一个‘虐杀者’来引你上钩。崔判官从济南监狱里提了一个死囚,对外宣称此人是在淄博矿区虐杀矿工的日寇监工‘龟田次郎’——龟田阎王的弟弟。济南各大茶馆、酒馆、澡堂子都已收到风,说龟田次郎继承了他哥哥的癖好,在淄博矿区继续用泥塘虐杀矿工,近日将来济南述职。此人将于正月初三抵达济南,入住日侨旅馆。这当然是假的。死囚是中国人,被鬼子剃了头换上日寇军装,脸上贴了假胡子。崔判官在日侨旅馆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刘刀疤、赵剥皮、韩剃头全部埋伏在旅馆周围,专等你来杀这个假龟田。方景林同志让我转告你——不要上当。这个假龟田是诱饵,你去了就中了崔判官的圈套。”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崔判官确实比韩剃头高明。他不蹲在案卷后面画凶手的像,他画了一个诱饵,把凶手的像刻在诱饵上,等凶手自己来认领。他把纸条烧掉,灰碾碎撒进墙缝里。龟田次郎,龟田阎王的弟弟,继承了他哥哥的癖好,在淄博矿区继续用泥塘虐杀矿工。淄博矿区的矿工们如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那口气又要被压下去一层。崔判官不光是在钓他,也是在钓矿工们的心。但他不会上当。不是因为方景林提醒了他——是因为龟田阎王没有弟弟。孟大山说过,龟田阎王是独子,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崔判官编的这个人不存在。

    他把青砖塞回墙洞里站起来。崔判官在日侨旅馆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他去钻,他不去。但他要让崔判官知道——你的网,我看见了。

    正月初三傍晚,假龟田入住日侨旅馆。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护卫”着他走进旅馆大门,他的步子很僵硬,像是被人推着走的。刘刀疤蹲在旅馆对面的茶摊里修鞋,赵剥皮的眼线在窄巷里来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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