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来又放下。“磺胺给顺溜用上了。军医说,再晚一天,腿就保不住了。”他看着张果子。“无影同志,顺溜让我替他谢谢你。”
张果子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放在火盆边上。顺溜的腿保住了,他就能去救荷花。上辈子荷花死在了炮楼里,这辈子她也许能活下来。他改变不了历史的大势,但他能改变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命,也是命。
傍晚时分,窑洞外面传来马蹄声和马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门帘掀开了,一个黑脸汉子大步走进来。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但极亮,军装敞着怀,腰间别着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刀,刀鞘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弹痕。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把军帽往桌上一摔,端起赵刚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老赵,听说淄博送物资来了?还有,无影同志来了?哪个是无影?”
赵刚朝张果子努了努嘴。李云龙转过身看着张果子——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穿着一身矿工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针脚歪歪扭扭的围巾。他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窑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娘的!方景林在电报里把无影吹得跟天兵天将似的,闹了半天是个娃娃!”他蹲下来把张果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住了。娃娃的脸,但那双眼睛不是娃娃的眼睛。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眼睛里才有这种沉甸甸的东西。
李云龙不笑了。他蹲在张果子面前伸出手。“李云龙。独立团团长。”
张果子握住他的手。“果子。”
李云龙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松开了。他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炊事班!加菜!今天有客人!”然后蹲在火盆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递给张果子。张果子摇了摇头。他把烟卷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果子兄弟,你的事老赵跟我说了。四九城、济南、淄博、青岛,杀了多少鬼子?”
“没数过。”
“没数过就对了。数不过来了。”李云龙把烟灰弹在火盆里。“我李云龙打了十几年仗,手下的兵一茬一茬地换,杀过的鬼子也没数过。你一个人杀的鬼子,顶我一个连。”他看着张果子。“你这身本事,窝在染厂里修机器,可惜了。留下来,跟独立团一起干。我给你一个排。”
张果子摇了摇头。“李团长,我习惯一个人。”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是一种很痛快的笑。“行!不强求!但有一条——独立团欠你一个人情。你送来的这批物资救了独立团的命,独立团记着。以后有用得着独立团的地方,派人来说一声,独立团随叫随到。”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干,把缸子往桌上一顿。“炊事班!菜好了没有!”
炊事班端上来一盆白菜炖粉条,几个杂粮窝头。李云龙蹲在火盆旁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张果子手里,一半自己啃着。“独立团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喝酒。”
张果子把窝头咽下去。李云龙蹲在火盆旁边啃着窝头,军装敞着怀,腰间那把缴获的日本军刀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在前沿阵地上顶了十几天,脸上全是硝烟和尘土,但他啃窝头的时候嚼得很香,像在吃席。这个人,天塌下来也能蹲着啃窝头。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窑洞的草铺上,裹着独立团发的破棉被。窑洞外面传来八路军战士换岗的口令声,山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积雪的味道。顺溜的窑洞在隔壁,军医给他用了磺胺之后烧退了,腿保住了。他姐姐荷花还在淮阴城外的炮楼里,但他能去救她了。张果子翻了个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独立团,李云龙,赵刚,顺溜。他在四九城和济南是一个人,到了这里,他有了一整支队伍。虽然他不属于这支队伍,但这支队伍把他当自己人。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前沿阵地上的冷枪。李云龙还蹲在前沿阵地上,顶着鬼子的炮火,啃着窝头。张果子把眼睛闭上。明天,他要回济南了。但独立团的情分,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