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灌木丛外面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三长两短。郑朝阳把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两短三长。灌木丛里钻出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背着三八大盖,脸上全是冻疮。领头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马车上的煤渣,又看了看老郭头。“淄博来的?”
“淄博。孟大山让我们来的。找赵刚政委。”
战士点了点头,朝灌木丛深处一挥手。“跟我来。”
马车穿过灌木丛,进入了一条隐蔽的山沟。山沟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掏着一个个窑洞,窑洞门口挂着草帘子。八路军战士们在窑洞里进进出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缝补军装,有的蹲在窑洞门口捧着搪瓷缸子喝粥。一个戴眼镜的军人从最大的那个窑洞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平平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碗水。赵刚。
他走到马车旁边,把煤渣扒开,露出下面的木箱。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他拿起一盒子弹出看了看又放回去,把木箱盖好。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果子和郑朝阳。“我是赵刚。独立团政委。方景林同志已经发电报来过了。这批物资,独立团记在心里了。”他伸出手,郑朝阳握住了。握完了,他看着张果子——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穿着一身矿工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针脚歪歪扭扭的围巾,脸上抹着煤灰。但那双眼睛不是矿工的眼睛。
“你是……无影同志?”
张果子点了点头。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了重新揉在一起。“方景林在电报里说,你在四九城杀了山本一木,杀了少将参谋长,在济南杀了山田少佐,在淄博杀了龟田阎王,在青岛杀了山崎。你从四九城走到济南,从济南走到淄博,从淄博走到青岛,杀了无数鬼子和汉奸。方景林说你是好样的。他没说你的年纪。我看见你的时候,才知道你是个孩子。”
他松开手,朝窑洞一挥手。“进来说。李云龙团长在前沿阵地上,晚上回来。他要是知道无影来了,一定拉着你喝酒。”
窑洞里烧着火盆,暖烘烘的。赵刚给张果子和郑朝阳各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自己也倒了一缸子,蹲在火盆旁边慢慢喝着。“独立团在辛庄打了一场硬仗,伤亡很大。李云龙团长带着一营在前沿顶着,我带二营和三营在后方休整。你们送来的这批物资,是独立团的救命粮——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只剩两箱,医疗物资早就用完了。重伤员没有磺胺,伤口感染,眼睁睁看着烂死。”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有个小战士,十七岁,叫顺溜,是个神枪手。辛庄战斗的时候他一个人干掉了七个鬼子,掩护全排撤退。撤退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没有磺胺,军医只能用盐水给他洗伤口。他躺在窑洞里烧得说胡话,喊他娘。”
张果子把搪瓷缸子放下。“顺溜?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叫荷花?”
赵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果子没有回答。上辈子他在电视剧《我的兄弟叫顺溜》里见过这个神枪手——从小跟爹在山里打猎,练出一手百发百中的枪法,后来爹被鬼子杀了,他投了八路,成了独立团最年轻的神枪手。他姐姐叫荷花,被鬼子强征去修炮楼,后来死在了炮楼里。顺溜为姐姐报仇,一个人一把狙击步枪,把那个炮楼的鬼子一个一个点了名。
“赵政委,顺溜的姐姐是不是被鬼子抓去修炮楼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是。荷花被强征去修淮阴城外的一座炮楼,顺溜一直想去救她。但独立团的任务是阻击日军第四旅团,抽不出兵力。顺溜每天蹲在阵地上看着淮阴方向,一句话不说。”
张果子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一口喝干。淮阴,炮楼,荷花。上辈子电视剧里,顺溜的姐姐死在了那座炮楼里。顺溜后来一个人去报仇,把炮楼里的鬼子全杀了,自己也牺牲了。“赵政委,这批物资里有磺胺。先给顺溜用上。他的腿保住了,才能去救他姐姐。”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窑洞。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蹲在火盆旁边,把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