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鬼子换岗的时候最松。”

    当天夜里，张果子蹲在孟大山的土坯房门口，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张师傅打的精钢细针，五根淬了剧毒的，三根麻沸散，两根追踪香。柳叶飞刀六把，薄如蝉翼，血槽从刀尖延伸到刀柄。多门送的王八盒子，两个弹匣，四十二发子弹。小满缝的针插，翠嫂纳的布鞋，小满织的围巾和棉袜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贴身藏着。郑朝阳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枪拆开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他的手法很利索，拆装一遍不用一盏茶的工夫。“果子，这一趟护送任务不光是为了物资。方景林让你去鲁中，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让你看看真正的抗日战场是什么样子。”郑朝阳把手枪插回枪套里，看着棚户区深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你在四九城杀了两年多鬼子，在济南杀了大半年。但你杀的都是穿着军装的侵略者和穿着便衣的汉奸，是一个一个地杀。在鲁中，八路军是一个师一个旅地杀，是用人命换人命地杀。方景林想让你看看——你的暗杀不是孤军奋战。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在做着跟你同样的事，用命换命。”

    张果子把针插收进怀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着矿区深处。煤渣山一座挨一座，像一片黑色的坟场。矿井入口亮着昏黄的灯，矿工们还在井下挖煤。他们在几百米深的地底下用命换煤，煤运到青岛码头被日寇运回日本，变成了子弹和炮弹，又运回中国杀中国人。这条锁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命换命——矿工用命换煤，搬运工用命换物资，八路军用命换根据地。他在济南杀的每一个鬼子，只是这条锁链上的一颗铁锈。铁锈剥掉一颗，锁链不会断。但剥掉一颗是一颗，剥掉两颗是两颗。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明天，他要去鲁中，去看看那条锁链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