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把扁担靠墙放好,蹲下来开始往锅炉房里搬煤。刘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他搬。搬完了,刘师傅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孟大山还好吗?”
“好。让我给您带话,说等胜利了,来济南找您喝酒。”
刘师傅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比骂人还难听,但眼睛里有光。他走进锅炉房,把张果子搬进去的煤一铲一铲送进炉膛里。炉火呼地蹿起来,蒸汽机的飞轮嗡嗡地转得比平时更响了。淄博的煤确实好,火烧得旺,整个锅炉房都暖烘烘的。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手伸到炉膛口烤着。从淄博走回来的路上,他的脚冻僵了,小满纳的那双布鞋踩在雪地里,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把寒气挡在外面,但挡不住一百里路的雪。他把鞋脱下来,把里面的雪渣子倒出来,鞋垫已经湿透了。小满从整理间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把那双湿透的布鞋从他手里拿过去,把自己的棉手套塞进他手里。“穿上。”她没等他回答,拎着湿鞋跑回了整理间。过了一会儿,她把烘干的布鞋拿回来放在他脚边,鞋面上还冒着热气。她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雪光里。张果子把脚伸进烘干的布鞋里,鞋里暖烘烘的,像把脚伸进了炉膛边的煤灰里。他把棉手套脱下来放在锅炉房门口,站起来走进了锅炉房。
腊月十五,方景林的新情报到了。老周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比任何时候都潦草,像是趴在某处昏暗的角落里一口气写完的。“青岛日寇港口物资官一名,姓山崎,少佐军衔。此人负责青岛港所有军需物资的调配,经手的物资包括棉花、煤炭、粮食、桐油、弹药,全部贴上‘军需物资’封条运往日本本土。他每周三下午在码头仓库二楼办公室独自核算账目,核算完毕后将账目锁进保险柜,然后步行回港口宿舍。此人手上血债:多次克扣中国商人的货款,逼迫商户以‘自愿捐赠’名义将物资无偿交给日军,不从者以‘通敌’罪名逮捕。经他手逮捕的中国商人不下三十人,其中五人死在宪兵队审讯室里。方景林同志指示:此人该杀。另:青岛地下组织联络人姓孙,码头工人,人称老孙。接头暗号——你说‘来二斤鱼’,他回‘鱼卖完了,有虾皮要不要’。他会安排你在青岛的落脚点。”
张果子把纸条烧掉。青岛。他上次去青岛是杀山崎的前任——小田切。那回他用意外制造艺术把一台老旧起重机的固定螺栓松动,起重机吊臂脱落砸穿了小田切的办公室,小田切当场身亡。官方认定设备老化导致事故。现在小田切的继任者山崎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做着同样的事——把中国的物资一船一船运往日本,把不从的中国商人一个一个送进宪兵队审讯室。
他把青砖塞回墙洞里站起来,跟陈寿亭告了假。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青岛港的老孙,我认识。早年我在青岛开分厂的时候,他帮我看过仓库。你见了他,告诉他宏巨染厂的门随时对他开着。”
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没有蹲下来缝,只是把针插塞进他手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双棉袜子,袜子是粗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青岛靠海,风大,袜子穿厚点。”她把袜子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没有露出来。张果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棉袜子,粗毛线,针脚歪歪扭扭,跟翠嫂纳的鞋底和小满自己缝的针插完全不是一个水平。这双袜子是小满自己织的——她不会织毛衣,只会织袜子。他把袜子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青岛在济南东南,坐火车走胶济线,半天就到了。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从青岛火车站走出来。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味和煤烟味。青岛港比济南码头大得多,码头上堆着山一样的物资——棉花、煤炭、粮食、桐油,全部贴着“军需物资”的封条,一船一船地装进货轮运往日本。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日寇士兵端着刺刀在码头上巡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地响。
老孙是码头搬运班的工头,四十多岁,黑瘦,脸上全是海风刻出来的皱纹。张果子在码头边找到了他,他正蹲在货堆上啃窝头。“来二斤鱼。”张果子蹲下来。老孙把窝头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鱼卖完了,有虾皮要不要。”
暗号对上了。
老孙把他带到码头工人住的棚户区,一间用货箱木板钉成的窝棚里。窝棚不大,将将容两个人坐下,墙角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