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淄博矿区
    中岛信男死后的第三天,老周的纸条又到了。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景林的笔迹比任何时候都潦草,像是一口气写完的,中间没有停顿过。“淄博矿区日寇监工头目一名,姓龟田,军曹军衔。此人以虐杀矿工取乐,每周至少亲手杀害一名‘怠工’矿工,手法残忍——有活埋、烙铁、狼狗撕咬、冬天浇冷水冻成冰雕。矿工们背地里叫他‘龟田阎王’。龟田每周三傍晚从矿区出来,去淄博县城一家日本酒馆喝酒,喝完独自走回矿区。从酒馆到矿区要经过一片废弃的煤渣山,煤渣山中间有一条运煤铁道,两侧是塌陷区,天黑之后无人经过。此人手上血债:亲手虐杀矿工不下五十人,下令处决的矿工不计其数。其中有三名是红党淄博矿区地下交通员。建议:清除。另:淄博矿区地下组织负责人姓孟,叫孟大山,原是矿工,后来被组织派回矿区开展工作。接头暗号——你说‘来二斤煤’,他回‘煤卖完了,有煤渣要不要’。他会安排你在矿区的落脚点。——方”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龟田阎王,亲手虐杀矿工不下五十人。活埋、烙铁、狼狗撕咬、冬天浇冷水冻成冰雕。他把纸条烧掉,灰碾碎撒进墙缝里。五十条命,该还了。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跟陈寿亭告了假。没有说去哪里,只说出去几天。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淄博矿区的孟大山是我老朋友,早年一起在周村扛过活。你要是见到他,告诉他宏巨染厂的门随时对他开着。”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

    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这一次她没有蹲下来缝,只是把针插塞进他手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比翠嫂那双还细。“淄博矿区比济南冷,地上全是煤渣,穿布鞋走路不硌脚。”她把布鞋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没有露出来。

    张果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用手按了按,硬硬的,暖暖的。他把布鞋换上,小满做的针插收进怀里,旧鞋收进次元空间,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淄博矿区在济南东边,出城走官道大约一百里。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沿着官道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看见了淄博矿区的轮廓——不是城墙,是一片黑压压的煤渣山,一座挨一座,像一片黑色的坟场。煤渣山中间竖着几根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焦炭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矿工们从矿井里爬出来,浑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他们排着队在工头面前登记领工钱,工钱是一天两斤杂粮面,扣去伙食费、工具费、住宿费,到手只剩一斤。一斤杂粮面,够一个人吊着命,不够养活一家人。

    张果子扛着扁担在矿区门口蹲了一个时辰,把矿区外围的布局摸透了。矿区用铁丝网围着,正门有日寇岗哨,两个兵,一挺轻机枪。后门是运煤的铁道,没有岗哨,但每隔半个时辰有一趟运煤车经过,车头的大灯把铁道照得雪亮。铁道两侧是塌陷区,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就踩进去。龟田从酒馆回矿区走的就是这条铁道——不走正门,走后门更近。

    他把矿区外围摸透之后,扛着扁担走进了矿区对面的棚户区。棚户区是矿工们自己搭的窝棚,破木板、煤渣砖、油毡布,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片长在煤渣山脚下的灰蘑菇。窝棚之间只有一人宽的窄巷,地上淌着黑水,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臭和煮杂粮面的气味。他在棚户区最深处找到了一间稍微像样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几筐煤渣,门框上用白灰写着“收煤渣”三个字。孟大山的落脚点。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脸汉子探出头来。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全是煤灰,眼白是浑黄色的——长年累月在矿井里被煤尘熏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果子。“找谁?”

    “来二斤煤。”

    黑脸汉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煤卖完了,有煤渣要不要。”

    暗号对上了。

    孟大山把他拉进门,探头朝巷子左右看了一眼,把门关严实了。土坯房里堆着几筐煤渣,墙角放着一张床板,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灶台上温着一壶水,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孟大山让他坐下,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起来。“方景林让你来的?”

    张果子点了点头。“龟田阎王。我来清除他。”

    孟大山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水碗放下,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龟田阎王,我认识他三年了。三年前我刚回矿区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把一个十五岁的童工推进了塌陷区的泥浆里。那孩子叫小石头,父母都死在矿井里,他一个人下井挖煤养活妹妹。那天他发烧,推煤车的时候慢了一点,龟田阎王说他是‘怠工’,一脚把他踹进了塌陷区。泥浆没到胸口的时候小石头还在喊救命,没到脖子的时候声音就哑了,没过头顶的时候只剩一串气泡。龟田阎王蹲在塌陷区边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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