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碗端起来一口喝干,水已经凉透了。“方景林让你来,我就知道这一天到了。龟田阎王每周三傍晚去矿区外面的日本酒馆喝酒,喝完走铁道回来。从酒馆到矿区,铁道中间有一段塌陷区,泥浆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
张果子把水碗放下。“孟大山同志,我需要矿区的地形图。”
孟大山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手绘的矿区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矿井入口、铁道、塌陷区、酒馆位置、岗哨换班时间。铁道中间那段塌陷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泥塘”。他把泥塘的地形画得很细:铁道从泥塘中间穿过,两侧是塌陷区,泥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煤灰壳,看着像实地,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泥塘最深处两人深,掉进去爬不出来。
“龟田阎王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他不是怕,是享受。他喜欢蹲在铁道边上看着泥塘,抽烟,有时候往泥塘里吐痰。他说这泥塘里有中国人的魂,他吐一口痰,魂就少一个。他在东北待过,在东北的时候他喜欢冬天把矿工浇成冰雕,说那是‘冰灯’。到了淄博没有东北那么冷,他就用泥塘。三年来他亲手推进泥塘的矿工不下二十个。”
张果子把地图上泥塘的位置看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周三傍晚,他从酒馆出来,走到泥塘的时候会停下来抽烟?”“会。每次都抽。抽完把烟头往泥塘里一扔,站起来继续走。烟头落在泥浆上,嗤的一声灭了,他说那声音好听。”
张果子把地图折好还给孟大山。周三,泥塘。龟田阎王喜欢蹲在泥塘边上抽烟,看着泥浆把烟头吞掉。周三,他也会被泥浆吞掉。不是烟头,是他自己。
周三傍晚,张果子提前两个时辰到了泥塘。他换上了矿工的面孔——锅灰抹脸,煤渣搓手,穿着一身从孟大山那里借来的破棉袄,棉袄上全是煤灰和汗碱,蹲在泥塘对面的煤渣堆上,像一块从煤渣山里滚出来的煤矸石。十丈感知铺开,锁定矿区外面日本酒馆的方向。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矿区的烟囱还在突突地冒着黑烟,把半边天染成灰色。煤渣山上的野狗开始叫了,叫声又尖又长,像婴儿哭。泥塘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表面结着一层煤灰壳,看着像实地,但张果子的感知穿透煤灰壳看见了下面的泥浆——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泥浆里埋着煤矸石、废铁丝、矿车零件,还有小石头的尸骨。
天彻底黑了。龟田从酒馆里出来了,穿着一身日寇军装,腰间挎着军刀,刀鞘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他喝得半醉,走路歪歪扭扭,嘴里哼着日本歌,沿着铁道朝矿区走。走到泥塘边上,他停下来,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照着他那张横肉脸。他蹲在泥塘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往泥塘里吐了一口痰。痰落在煤灰壳上砸出一个小坑,煤灰壳碎了,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泥浆。痰浮在泥浆上,像一颗白色的眼珠。他看着那颗“眼珠”慢慢沉下去,嘴角露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张果子从煤渣堆上无声站起来。他的脚踩在煤渣上,煤渣陷下去一点,没有发出声音。龟田蹲在泥塘边上抽着烟,看着泥浆,后颈完全暴露。他只要再走三步,伸手一推,龟田就会栽进他自己观赏了无数次的泥塘里。但他没有推,不是心软,是推下去太便宜他了。龟田阎王,三年里亲手推进泥塘的矿工不下二十个。他让他们在泥浆里挣扎、呼救、一点一点被吞没。他自己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张果子走到龟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龟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在东北杀过抗联的人,在淄博杀了无数矿工,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把烟头往泥塘里一扔猛地转身,右手去拔腰间的军刀。刀拔到一半,手腕一麻。麻沸散,无声刺入他的手腕。军刀从手里滑落掉在铁道枕木上发出一声脆响。龟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他的嘴张开来想喊,后颈又是一麻。第二根针,麻沸散,刺入枕骨大孔。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意识还在,但全身肌肉都不听使唤了。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煤渣硌着脸的刺痛,但他的胳膊抬不起来,腿动不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张果子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朝天。龟田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夜色里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他看见一个矿工蹲在他面前,面黄肌瘦,破棉袄上全是煤灰。矿工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龟田阎王,你推进泥塘的矿工,托我给你带个话。”张果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锅炉房里跟刘师傅讨论蒸汽机的压力曲线,“他们在下面等你。”
龟田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