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林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韩剃头调阅了胶济铁路沿线所有破坏事件的卷宗。他怀疑无影与铁路破袭队有关联，已派瘦长脸沿线调查。胶济线上有鲁中武装的破袭队，队长姓李，绰号李铁锤，专炸日寇运输列车。韩剃头的目标是李铁锤，想从他嘴里撬出无影的线索。李铁锤目前在章丘东边的枣园一带活动。组织上建议你抢先接触李铁锤，提醒他韩剃头的人已经到了。——方”
张果子把纸条烧掉。韩剃头的鼻子确实灵。胶济线上的破袭队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韩剃头不信。一个专门刺杀日寇军官的杀手，跟一支专门炸日寇运输列车的破袭队，在韩剃头眼里天然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要抓李铁锤，不是为了破袭队，是为了无影。他必须赶在瘦长脸之前找到李铁锤。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跟陈寿亭告了假。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胶济线上不太平，自己小心。”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蹲下来把针插缝在他棉袄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没有露出来——她今天没笑。张果子用手按了按棉袄内衬上新缝的针插，硬硬的，暖暖的。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枣园在章丘东边，胶济铁路沿线一个小站。说是小站，其实就是铁路边几间灰砖房，一个站台，一个仓库。站台上堆着从济南运来的物资——棉花、煤炭、粮食、桐油，全部贴着“军需物资”的封条，等着装车运往青岛。李铁锤的破袭队就活动在这一带，专炸运输列车，炸完了就钻进铁路两侧的青纱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寇守备队被他们炸得焦头烂额，派了装甲巡道车每天沿着铁路来回巡逻，但破袭队像地里的田鼠——你看见土在动，就是抓不住。
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沿着胶济线走了一整天。铁路两侧是高粱地，高粱还没成熟，青纱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把感知铺开着，捕捉着青纱帐里的一切动静。傍晚时分，他在枣园车站北边的一片高粱地里捕捉到了人的气味——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蹲在高粱地深处一动不动。李铁锤的破袭队。
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蹲在高粱地边上，从空间里取出老周给他准备的接头信物——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一面刻着铁锤，一面刻着铁路。鲁中武装的信物。他把铁牌挂在扁担头上，扛着扁担慢慢走进高粱地。走出十几步，高粱地里忽然窜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张果子没有反抗，让他们按着。一个黑脸汉子蹲下来搜走了他扁担头上的铁牌，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
“谁让你来的？”
“老周。济南祁记杂货铺的。”
黑脸汉子把铁牌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朝高粱地深处喊了一声：“队长，济南来的人。”高粱地深处站起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膀大腰圆，胳膊比张果子的大腿还粗，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走过来蹲下把铁牌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张果子的脸。“老周让你来干什么？”
“韩剃头的人到了胶济线。一个瘦长脸，少一根小指，专查破袭队。他想抓你，从你嘴里撬无影的线索。”
李铁锤把铁牌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铁锤砸在砧子上——不躲闪，不犹豫。“无影？济南城里杀鬼子的那个无影？”张果子点了点头。李铁锤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朝高粱地深处一挥手。“进来说。”
高粱地深处有一片被踩平的空地，几个破袭队员蹲在地上擦枪。三八大盖、中正式、汉阳造，还有两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零件拆了一地，机油味混着高粱秆的青涩味。李铁锤蹲在一捆高粱秆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韩剃头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瘦长脸，少一根小指，在东北抓过抗联暗杀队。他不跟你正面交手，他会蹲在枣园车站附近，观察你们的活动规律。等他摸透了，才会收网。”
李铁锤把烟灰弹在地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在济南蹲过我。”
李铁锤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仔细看了看张果子。黄脸汉子，扛扁担的力工，蹲在高粱地里跟他说话。但那双眼睛不是力工的眼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