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韩剃头的画像——方景林从四九城转来的,画得很细,圆脸,小眼睛,脸上永远带着笑,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把画像递给李铁锤。“这个人叫韩剃头,朝鲜人,特高课新调来的专案组成员。他审人的时候先用剃刀把犯人的头发剃光,一边剃一边聊天。剃完了把剃刀往桌上一放,说一句‘咱们开始吧’。凡是被他审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开口的。瘦长脸是他的先锋,负责踩点。等他踩完点,韩剃头会亲自来。”
李铁锤把画像上的脸看进眼睛里,然后把画像折好收进怀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递给张果子。张果子摇了摇头。他把烟卷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你大老远从济南跑来给我报信,图什么?”
“图你活着。”张果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活着,胶济线上的鬼子就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你活着,韩剃头就得分出一半精力对付你。他分出一半精力对付你,我在济南的压力就小一半。”
李铁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高粱地里炸开,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笑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伸出手。“李铁锤。”张果子握住他的手。“果子。”李铁锤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松开了。“果子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韩剃头要抓我,让他来。胶济线上的高粱地,他钻进来就出不去。”
张果子松开手。“李队长,瘦长脸已经在枣园附近了。他少一根小指,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他蹲点的时候喜欢蹲在铁路桥下面的煤渣堆上,那里视野好,能看见车站全貌。你们行动的时候,先派人摸清他的位置,避开他的视线。”
李铁锤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他把张果子送到高粱地边上,站住了。“果子兄弟,你在济南杀鬼子,我在胶济线上炸鬼子。咱们干的是一样的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派人来枣园,铁锤随叫随到。”他转过身走进了高粱地深处。高粱秆哗啦啦地响,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背影。
张果子站在高粱地边上,看着李铁锤消失的方向。胶济线上的破袭队长,炸了无数日寇运输列车,脸上那道疤是和鬼子拼刺刀留下的,笑起来嗓门比火车汽笛还大。这样的人不能死在韩剃头的剃刀下。他把扁担扛在肩上,转身朝济南的方向走去。
两天后的深夜,张果子蹲在枣园车站对面的煤渣堆上,感知把整个车站罩得严严实实。瘦长脸果然来了。他蹲在铁路桥下面的煤渣堆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烟卷,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他的目光扫过车站的每一个角落——站台上的岗哨、仓库门口的巡逻队、铁路两侧的高粱地。他在等破袭队出现。
他不知道李铁锤也在等他。李铁锤的人已经摸清了他的位置。两个破袭队员从高粱地里无声摸出来,一人一边封住了他的退路。瘦长脸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在东北跟抗联暗杀队交过手,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就地一滚,右手拔出手枪。枪口刚抬起来,后脑勺挨了一枪托。铁锤砸在头骨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颗熟透的西瓜上。瘦长脸软倒在地,手枪掉在煤渣堆上。李铁锤蹲下来搜走了他身上的手枪、证件、情报,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铁锤——不是真的铁锤,是一把打铁用的小手锤,握柄缠着细麻绳,锤头上刻着一个“李”字。他把手锤放在瘦长脸胸口,锤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再查破袭队,这就是下场。李铁锤。”然后站起来一挥手,两个破袭队员拖着瘦长脸钻进了高粱地。瘦长脸被扔在枣园车站门口,天亮的时候才被日寇守备队发现。胸口压着一把铁锤,铁锤下压着一张纸条。
消息传到济南,韩剃头站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没有砸茶杯,没有骂人,只是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转过身对赵剥皮说:“胶济线上的破袭队不是普通的游击队。他们有情报支持,有组织,有纪律。李铁锤背后还有人。”赵剥皮蹲在门口抽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谁?”
“无影。”
张果子蹲在宏巨染厂锅炉房门口,手里捧着翠嫂塞给他的烤红薯慢慢啃。老周的纸条夹在红薯底下,上面只有一行字:“瘦长脸被李铁锤扔在枣园车站门口,胸口压着铁锤。韩剃头已认定无影与破袭队有关联。胶济线暂时安全。——方”
他把纸条连同红薯皮一起扔进炉膛里。炉火舔了一下,纸条蜷曲着烧成了灰。李铁锤把瘦长脸扔在车站门口,胸口压着铁锤。这是告诉他——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胶济线上的人,有恩必报。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果子!红薯够不够?不够还有!”张果子举起手里的红薯皮。“够了!”翠嫂缩回头去,整理间里传来她骂人的大嗓门,骂完了自己先笑起来。小满从整理间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捧着慢慢啃。啃完了从兜里摸出一个针插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