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捧着翠嫂塞给他的烤红薯慢慢啃。雪落在他肩膀上化成一滩水渍。小满从整理间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捧着啃。啃完了,她从兜里摸出一个针插塞进他手里——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靛蓝、茜草红、槐米黄、五倍子黑,染厂里所有的颜色都缝进去了。“这个给你缝在棉袄里,拆都拆不下来。”她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雪光里。
张果子把针插收进怀里。小满从来不问他外面的事,只是每天给他塞东西。他把她给的针插一个一个收进次元空间里,跟徐慧真的芝麻糖纸、聋老太太的银镯子、多门的良民证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
老周的纸条是雪停的那天傍晚到的。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景林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田中专案组已摸清你在济南的活动规律:以宏巨染厂为中心,活动半径不超过南关大街、小清河、铁路桥三角区域。赵剥皮从青岛调来了一条新的警犬,预计三日后抵达。另:宪兵队新队长松本已从东北调来一批特工,专门针对无影。人数约五人,领头的姓韩,朝鲜人,在东北追查过抗联暗杀队,手段阴狠,绰号‘韩剃头’——凡被他抓到的人,先用剃刀剃光头发,再慢慢审。此人三日后来济南。田中在日记中写道:‘无影是我遇到过最可怕的对手。但这一次,他跑不掉了。’”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新的警犬,五名特工,一个绰号“韩剃头”的朝鲜人。田中下了血本。他把纸条烧掉,灰碾碎撒进墙缝里。三日后,警犬和韩剃头同时到济南。他只有三天时间。必须在他们抵达之前,把田中的网再撕开一道口子。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让田中知道,无影不是猎物,无影是猎手。
当天夜里,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走出了染厂。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白光。他沿着南关大街往北走,经过茶摊的时候,赵剥皮的眼线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明灭。他的目光从张果子身上扫过去——一个扛扁担的力工,黄脸,粗手大脚,走起路来外八字。目光移开了。
张果子扛着扁担继续走,走进小清河边的那排垂柳。垂柳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像一排披着孝服的人低着头。他在垂柳下面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追踪香丸,用手指捻碎,粉末沾在指尖。然后开始等。
他等的是瘦长脸。老周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瘦长脸负责东城,每天深夜从宪兵队后院出来,沿着小清河走到铁路桥,在桥下跟一个代号“水蛇”的线人接头。接头时间很短,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交换完情报就走。瘦长脸少一根小指,在东北抓过很多抗日分子,手上血债累累。张果子选他作为第一个目标。不是因为他是专案组里最弱的,恰恰相反——瘦长脸是三个人里最谨慎的。刘刀疤蹲在染厂对面修鞋,每天规律得像一座钟;赵剥皮牵着狗遛弯,路线固定得像铁轨;只有瘦长脸,每天走不同的路线,接头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深夜,有时候凌晨,有时候干脆不来。但他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次接头之前,他会在小清河边的垂柳下面蹲一会儿,抽一袋烟。不是烟瘾,是观察。蹲在垂柳的阴影里,观察铁路桥方向有没有异常。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在东北的时候他靠这个习惯躲过了抗联暗杀队的两次伏击。但他不知道,在济南,这个习惯成了他的死穴。
张果子等了半个时辰。月亮钻进云层里,小清河边的雪地暗了下来。脚步声从宪兵队后门方向传来,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瘦长脸穿着便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烟卷,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他走到垂柳下面停下来,蹲下身,把烟卷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铁路桥方向——桥下空无一人,“水蛇”还没到。他蹲在垂柳的阴影里,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长的脸照得一明一灭。左手的断指处,伤疤在雪光里泛着白。
张果子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另一棵垂柳下面。追踪香的粉末在指尖,他没有用无影针。无影针会留下针孔,针孔周围的毒痕在尸体上会呈现出暗绿色,有经验的法医能看出来。他选的方式更简单——雪。瘦长脸蹲在垂柳下面抽烟,垂柳的枝条被雪压弯了,枝条上的积雪松松散散,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整块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