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田中的网(二)
    山田少佐和井上特派员的死,让济南的日伪圈安静了整整半个月。宪兵队换了新队长,姓松本,四十多岁,据说是从东北调来的,为人低调得很——上任第一天没有训话,没有整肃,只是把山田留下的案卷全部调走,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三天。大和纺织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收购宏巨染厂的事像是被人忘了。但张果子知道,安静是假的。松本不是低调,是阴。山田是蛇,盘在草丛里不出声,但至少还吐信子;松本是蜘蛛,蹲在网中央连信子都不吐,就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老周的情报印证了他的判断。松本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把田中专案组的刘刀疤调到了宪兵队当差。名义上是“借调”,实际上是让刘刀疤以宪兵队曹长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蹲在宏巨染厂对面。刘刀疤的修鞋摊又摆出来了,就在染厂对面的茶摊旁边,跟赵剥皮的眼线并排蹲着。一个修鞋,一个跑堂,两双眼睛交叉着把染厂的大门锁得死死的。

    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感知把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捕捉得清清楚楚。刘刀疤缝鞋的手艺还是那么差,一只旧皮鞋缝了半个月线还是歪的。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在微微动着,捕捉着染厂里传出来的每一种声音。蒸汽机的飞轮声、染布机齿轮的咬合声、整理间女工的说笑声、翠嫂骂人的大嗓门,他全在听。他在听这些声音里有没有规律之外的东西。赵剥皮的眼线端着茶壶在茶摊里穿梭,目光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从染厂大门扫过去一次。他在看进出的人——谁几点进来、几点出去、穿什么衣裳、走路什么姿势。

    张果子把他们的规律摸透了。刘刀疤每天早上七点到,傍晚六点收摊,中午啃一个窝头喝一碗茶水,窝头啃完了把渣子往鞋箱里一抹。赵剥皮的眼线八点接班,晚上八点收工,中间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间隙,接班的还没到,下岗的已经走了,茶摊门口会空出来。这一盏茶的间隙,就是田中的网唯一的破绽。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急着用。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十一月中旬,济南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天亮的时候染厂的屋顶全白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赵工头蹲在染布间门口抽烟,看着满院子的雪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然后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捻站起来走进了染布间。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小马!把烘干间的炉子烧旺点!这鬼天气布匹晾不干!”小马应了一声,叼着草茎钻进锅炉房添煤去了。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捧着翠嫂塞给他的烤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烤得焦香,瓤是金黄色的,烫得他直吸气。小满从整理间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捧着慢慢啃。啃完了把红薯皮往雪地里一扔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雪光里。她从来不问他外面的事,只是每天给他塞东西——针插、烤红薯、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块芝麻糖。塞完了就走,像一只冬天里存粮食的松鼠。

    张果子把红薯咽下去,把红薯皮扔进雪地里。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锅炉房的屋顶上,落在蒸汽机的排气管上,嗤的一声化成一缕白汽。四九城的雪他也见过。铺陈市胡同的雪落在地上是灰的,被煤烟和尘土染得脏兮兮的;济南的雪落在地上是白的,白得晃眼。但不管是灰的还是白的,雪底下埋着的东西是一样的——这座被日寇占领的城市里,每一片雪花下面都压着一具尸体。

    老周的纸条是雪停的那天傍晚到的。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方景林的笔迹:“田中已锁定南关大街为核心排查区域。赵剥皮从哈尔滨调来了一条警犬。小心。——方”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警犬。田中从哈尔滨调警犬来,说明他不相信人的眼睛了。赵剥皮在哈尔滨追查抗联暗杀队的时候用过警犬,他知道怎么用狗来找人。狗不看脸不看手,狗闻气味。易容术能改变外貌、步态、声音,但改变不了身上的气味。他在染厂待了大半年,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蒸汽机的机油味、染料的酸苦味、锅炉房的煤灰味,这些气味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里。警犬如果闻过染厂的气味,就能在济南任何一个角落里把他从人群中认出来。

    他把纸条烧掉,灰碾碎撒进墙缝里。赵剥皮调警犬来,说明田中的网已经从“被动观察”升级到了“主动追踪”。以前他们是蹲在原地等猎物出现,现在他们要放出猎犬去追了。他必须赶在警犬嗅到他的气味之前把这条狗废掉。

    警犬是三天后到的。老周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一条德国黑背,三岁,公,受过专业追踪训练,在哈尔滨追过抗联暗杀队。赵剥皮亲自去火车站接的,牵回宪兵队后院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当犬舍。每天早晚遛两次,遛的时候赵剥皮亲自牵着,从不假手他人。张果子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拄着拐杖在宪兵队周围转了三天。犬舍在后院东北角,挨着地牢入口。后院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有铁丝网,东北角那棵被砍掉的老槐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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