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闯不行。狗在宪兵队后院,那里是田中的地盘,刘刀疤、赵剥皮、瘦长脸全住在里面。他一个人进去杀一条狗,就算成功了也出不来。必须让狗自己走出来。
赵剥皮每天早晚遛狗,路线固定:从宪兵队后门出来,沿着小清河边走,走到铁路桥下面折返。小清河边的垂柳很密,铁路桥下是煤渣堆,这两个地方都是动手的好位置。但赵剥皮不是加藤,他在哈尔滨追了抗联暗杀队两年,反暗杀意识极强。遛狗的时候他走在狗前面,让狗贴着自己的腿走,这样任何从背后射来的暗器都会先击中他而不是狗。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上了膛的手枪。
张果子在铁路桥对面的煤渣堆上趴了两个傍晚,把赵剥皮遛狗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狗走在他左侧,贴着他的腿。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视着周围。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在遛狗,是在巡逻。他把狗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要想动狗必须先动他。但张果子不能动赵剥皮。赵剥皮是田中专案组的核心,他死了田中会疯了一样全城搜捕,济南的情报网会暴露,染厂会被翻个底朝天。他要的是狗,不是人。
第三天傍晚,他找到了办法。赵剥皮遛狗经过垂柳下面的时候,那条黑背忽然停下来朝垂柳的阴影里龇牙。赵剥皮立刻拔出枪蹲下身把狗护在身后,枪口对准垂柳阴影。阴影里什么都没有,是一只野猫窜过去。赵剥皮收起枪拍了拍狗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反应很快,但狗的反应比他更快。狗闻到气味就会龇牙,不管那气味是野猫还是人。
张果子要的就是这个“不管”。
第四天傍晚,张果子提前一个时辰到了小清河边。他没有换易容,用的是本来的面孔——十一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裤,蹲在垂柳下面钓鱼。钓竿是从染厂后院的竹林里砍的竹枝,鱼线是翠嫂缝补用的棉线,鱼钩是用一根缝衣针弯的。他蹲在垂柳下面一动不动,像所有冬天里蹲在河边钓鱼的穷孩子一样。等了半个时辰,赵剥皮牵着狗从宪兵队后门出来了。沿着小清河边走,走到垂柳附近的时候,黑背忽然停下来朝垂柳下面龇牙。
赵剥皮拔出枪蹲下身。他看见了一个孩子,蹲在河边钓鱼。黑背还在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赵剥皮拍了拍狗头收起枪,牵着狗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面黄肌瘦,破棉袄,蹲在河边一动不动。一个钓鱼的穷孩子。他转回头牵着狗走了。
张果子蹲在垂柳下面,鱼线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钓的不是鱼,是赵剥皮的判断。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蹲在河边钓鱼,狗闻到了生人的气味龇牙,这是正常的。赵剥皮不会因为狗朝一个孩子龇牙就怀疑这个孩子是无影。但狗记住这个气味了。明天他再蹲在这里,狗还会龇牙。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赵剥皮会习惯——这条黑背就是爱朝钓鱼的孩子龇牙。等他习惯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接下来五天,张果子每天傍晚都蹲在小清河边钓鱼。同一个位置,同一根竹竿,同一身破棉袄。黑背每次经过都朝他龇牙,赵剥皮每次都是拔枪、蹲下、看见是他、收起枪、牵着狗走开。到第五天,赵剥皮已经不拔枪了。狗龇牙的时候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狗头牵着继续走。
第六天傍晚,张果子没有带钓竿。他蹲在垂柳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颗追踪香丸。黑背经过垂柳的时候习惯性地朝阴影里龇牙,赵剥皮拍了拍狗头牵着它继续走。狗从垂柳阴影旁边经过的那一刻,张果子的手指在狗的后腿上轻轻蹭了一下。追踪香的粉末沾在狗毛上,没有任何气味,没有任何颜色。黑背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跟着赵剥皮走远了。
张果子蹲在垂柳后面,感知里那条发光的线从小清河一直延伸到铁路桥,从铁路桥折返,回到宪兵队后院。追踪香附着在狗毛上,可持续散发气味十二个时辰,十丈之内无所遁形。他把这条气味的线记在脑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回了染厂。
当天深夜,张果子顺着追踪香的气味无声地翻进了宪兵队后院。黑背趴在犬舍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睡着了。犬舍的门没锁——赵剥皮觉得没有人敢闯进宪兵队后院。张果子蹲在犬舍门口从怀里摸出麻沸散针。针尖无声刺入黑背的后腿,三秒,黑背的鼾声停了。他没有杀这条狗——狗是无辜的,它只是被训练成了猎犬。该死的是训练它的人。
他把黑背抱起来运转轻功,从宪兵队后墙翻出去,沿着小清河走到铁路桥下。铁路桥下蹲着一个老乞丐,是老周的人。张果子把昏睡的黑背放在老乞丐脚边。“带出城,越远越好。醒了也别拴着,让它自己跑。”老乞丐点了点头,把黑背抱起来放进破板车里用破棉被盖好,推着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赵剥皮发现犬舍空了。黑背不见了,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犬舍的门完好无损,像狗自己打开门走出去了一样。他把宪兵队后院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