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情报每隔三天准时出现在墙洞里。田中的专案组在南关大街布了七个暗哨,赵剥皮亲自盯宏巨染厂,瘦长脸负责东城,刘刀疤负责北城。田中自己坐镇宪兵队后院的独立宿舍,每天看专案组送来的报告,在地图上标注无影可能的活动轨迹。济南的日伪圈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已经织好了一张网,等着无影撞上来。张果子把老周的情报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田中的网织得再密,也有网眼。只要他不行动,这张网就永远捞不到他。他在四九城陪田中蹲了两年,在济南也可以陪他蹲下去。蹲到田中自己都怀疑无影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济南,蹲到专案组的人疲了、倦了、开始应付差事了,那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但山田等不了那么久。山田不是田中。田中是猎人,可以在一片林子里蹲一整个冬天等一头狐狸。山田是商人,商人讲究回报,投入了时间、人力、面子,必须尽快看到产出。大和纺织总部在催他,青岛分厂的收购计划已经拖延了大半年,东京来的电报一封比一封严厉。山田的压力,张果子从老周的情报里嗅到了——山田最近频繁出入大和纺织济南办事处,每次出来脸色都比进去的时候难看。
十月中旬,山田动了。不是对染厂,是对陈寿亭的家人。陈寿亭在周村还有一个养父,周掌柜,七十多岁了,守着通和染坊的老铺子。山田派人去周村把周掌柜“请”到了济南,关进了宪兵队的地牢。罪名跟上次一样——私通抗日分子。消息传到染厂的时候,陈寿亭正蹲在锅炉房门口跟刘师傅商量换轴承的事。老周的小徒弟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寿亭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刘师傅,轴承先别换了。”他转身走出了染厂。
张果子跟了出去。陈寿亭沿着南关大街往北走,走到棉花胡同口停下来,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砸东西。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天。张果子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陈寿亭开口了。
“周掌柜不是我亲爹。我亲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我从小在周村要饭。有一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通和染坊门口,是周掌柜把我捡回去的。他教我认字,教我打算盘,教我怎么认布料的成色。后来我开了宏巨染厂,他不肯来济南,说周村是他的根,死也要死在周村。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给他带济南的高粱酒,带青岛的鱼干。他每次都说‘别花钱,留着做生意’,然后把酒藏起来慢慢喝。”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兄弟,山田这一刀捅的不是染厂,是我的命。”
张果子蹲在旁边,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陈大哥,周掌柜我去接回来。”
陈寿亭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宪兵队的地牢张果子进去过一次,救陈寿亭那回。地牢的布局他记在脑子里——入口在后院东北角,铁门,门口没有固定岗哨,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看守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走廊里会空出一盏茶的间隙。上次他利用这个间隙把陈寿亭救了出去。山田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老周的情报里说,地牢的看守增加了一倍,换班时间错开了,走廊里再也没有空无一人的时候。硬闯不行。
张果子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拄着拐杖在宪兵队周围转了三天。正门有岗哨,后院围墙加高了,墙头的铁丝网换成了新的,东北角那棵老槐树被砍掉了——山田不傻,他知道上次有人是从槐树上翻过去的。但山田忘了一件事:宪兵队的地牢不是孤立的,它连着济南的老下水道。老周给他的城防图上标注过,济南的下水道是前清时候修的,用的是从德国进口的陶管,管径宽得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宪兵队地牢的排水口就连着这条下水道。排水口在地牢走廊的尽头,铸铁的篦子,螺丝锈死了。锈死了,但铸铁本身也锈薄了。
当天深夜,张果子从南关大街的一个窨井盖钻进了下水道。陶管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腐臭。他猫着腰在陶管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宪兵队地牢的下方。排水口的铸铁篦子就在头顶,锈迹斑斑,用手一摸铁锈簌簌往下掉。他运转缩骨功,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身体缩小一圈。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把从陈寿亭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