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把拆下来的机器部件一件一件往回装。蒸汽机的活塞环装回去了,曲轴的轴承套校准好了,染布机的传动齿轮重新咬合上了,打包机的螺杆把手也拧紧了。刘师傅蹲在旁边看着他装,偶尔递个扳手,偶尔骂一句“装反了”,骂完了又把零件拆下来重新装一遍。装到最后,刘师傅蹲在蒸汽机旁边,用手转了转飞轮。飞轮转动顺畅,没有卡顿,没有异响。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用一种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说:“老伙计,回家了。”
当天傍晚,陈寿亭从地窖里出来了。老周扶着他从杂货铺后门走出来,走进棉花胡同的小院。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左眼能睁开了,嘴角那个微微往下撇的弧度又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染厂的烟囱——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锅炉又烧起来了。
张果子蹲在院子门口。陈寿亭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递给他。张果子摇了摇头。陈寿亭把烟卷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兄弟,染厂保住了。”
“保住了。”
“山田不会善罢甘休。”陈寿亭把烟灰弹在地上,“他在地牢里没拿到我的签字,就会换别的法子。大和纺织想要青岛分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济南布了这么多棋子,不会因为一张血梅帖就收手。”
张果子蹲在旁边没说话。山田少佐当然不会收手。血梅帖吓退了松本经理,但吓不退山田。松本是个商人,商人怕死。山田是军人,军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他在自己的地牢里被人来去自如,审讯官被人无声无息地放倒,犯人在他眼皮底下消失。这个脸他丢不起。他一定会报复,但不是现在——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狠的方式,一口把宏巨染厂吞掉。
“陈大哥,山田那边我来对付。你把伤养好,把染厂稳住。”
陈寿亭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兄弟,我陈六子欠你两条命。四九城一条,济南一条。”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了院子。
山田少佐的报复比张果子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他没有再派人来接收染厂,没有再来查账本,没有再来找陈寿亭的麻烦。他换了一种方式——掐断染厂的上下游。
先是颜料。宏巨染厂的颜料一半从上海走水路运到济南,一半从德国进口。七月下旬,山田以“军需物资管制”为由,把济南码头上所有进口颜料全部扣下了。陈寿亭存在码头仓库里的二十桶德国颜料被贴上“军需物资”的封条,运进了宪兵队的仓库。然后是客户。山田手下的便衣挨个敲开宏巨染厂的客户家门,不抓人,不罚款,只是站在门口说一句话:“跟陈寿亭做生意,就是跟皇军作对。”说完就走。三天之内,济南城里四家布店取消订单,两家绸缎庄退回已收的布匹,连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都派人来说“陈老板,对不住,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最后是运输。染厂的布匹要运到青岛分厂加工,走的是胶济铁路。山田在火车站设了卡子,宏巨染厂出去的货,每一匹布都要开箱检查,检查完了不封箱,往站台上一扔。布匹沾了煤灰、淋了雨、被老鼠咬了窟窿,运到青岛的时候三分之一成了次品。
陈寿亭蹲在锅炉房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捻,捻了又捻,捻得烟屁股都碎了。他没说话,但张果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山田这把刀,捅的不是染厂的皮肉,是染厂的血脉。颜料进不来,布匹出不去,客户不敢下单。不用三个月,染厂自己就撑不住了。
张果子蹲在他旁边,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陈大哥,码头上的颜料,我去弄回来。”
陈寿亭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弄?”
张果子没回答,站起来走出了锅炉房。
码头上的宪兵队仓库在济南城北,小清河边。老周的城防图上标注得很清楚——仓库是一栋红砖房,门口有岗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仓库里堆着从码头上扣下来的各种物资,颜料、棉花、粮食、桐油,全部贴着“军需物资”的封条。看守仓库的是宪兵队的一个曹长,姓加藤,三十多岁,矮胖,留着一字胡。此人有两大嗜好——喝酒和赌钱。每天傍晚下了岗,他先去码头边的日本酒馆喝两壶清酒,然后去酒馆后院的赌场推牌九,推到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