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换上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蹲在日本酒馆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了两个傍晚。加藤的生活规律跟老周的情报一模一样:傍晚六点下岗,六点一刻进酒馆,喝到七点半,然后从酒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进入赌场。赌场是码头上的青帮开的,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船工、搬运工、小贩、日寇士兵、侦缉队便衣。加藤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谁也看不出他是宪兵队的曹长。
第三个傍晚,张果子动手了。不是杀加藤——加藤死了会惊动宪兵队,宪兵队会封仓库、换看守,颜料更弄不出来。他选的方式是赌。加藤推牌九的手气不错,连赢了三把,面前的银元堆成了小山。他高兴,就叫了一壶酒边喝边赌。酒是日本清酒,赌场跑堂端上来的。跑堂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上搭着毛巾,端着托盘在赌桌之间穿梭。他的眼睛不看赌客,看的是加藤面前的银元。
加藤端起酒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进入胃里,被胃壁吸收,进入血液。缓释痢疾散——张果子在四九城用过的慢性毒药,投入酒水后无色无味,饮后三个时辰发作,症状跟细菌性痢疾一模一样。高烧、呕吐、腹泻,致死率不高,但百分之百会让人丧失战斗力至少一周。
加藤喝完了那壶酒,又推了三把牌九,赢了一把输了两把,把赢来的银元输回去大半。他骂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赌场回仓库睡觉去了。张果子扛着扁担从墙根底下站起来,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缀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仓库,关上了门。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加藤曹长第二天没有来上岗。第三天也没有来。宪兵队的军医诊断:细菌性痢疾,需隔离治疗。接替他的是一个刚从东北调来的新兵,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对仓库里的物资一窍不通,只知道门口站岗。
第四天深夜,张果子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拄着拐杖从仓库后墙翻进去。新兵蹲在岗亭里打盹,口水流了一下巴。仓库后墙的窗户钉着铁栅栏,他运转缩骨功,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身体缩小一圈,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无声地钻了进去。仓库里弥漫着颜料、桐油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他找到了那二十桶德国颜料——贴着“军需物资”的封条,堆在仓库最里面。他没有动那二十桶颜料,只是在每一桶的封条上贴了一张血梅帖。黑底红梅,扑克牌大小。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的搬运工打开仓库准备搬运物资,看见二十桶颜料上整整齐齐贴着二十张血梅帖。没有人敢碰。新兵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跑去报告宪兵队。宪兵队来了一个曹长——不是加藤,是另一个——蹲在颜料桶旁边看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搬走。”搬运工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曹长骂了一声,自己动手去搬,手碰到血梅帖的时候抖了一下,但硬着头皮搬了一桶。什么事都没有。搬运工们这才敢动手,把二十桶颜料全部搬出了仓库。
当天傍晚,这二十桶颜料出现在了宏巨染厂后门。不是宪兵队送来的,是老周的人——码头上的船工们趁乱把颜料桶从仓库里偷运出来,用小船沿着小清河运到南关大街,再用板车拉到染厂后门。陈寿亭站在后门口,看着二十桶颜料一桶一桶搬进院子,嘴角那个微微往下撇的弧度终于往上弯了一点。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颜料回来了,但山田不会只掐颜料。他还会掐别的。他必须让山田知道,他掐什么,无影就能弄回来什么。
颜料回来之后,染厂的工人们士气大振。翠嫂在整理间里扯着嗓子喊:“鬼子扣了咱们的颜料,无影给弄回来了!无影是咱们染厂的护厂仙人!”赵工头蹲在染布间门口抽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什么护厂仙人,那是好汉。替天行道的好汉。”小马嘴里叼着草茎哼小曲,哼得五音不全但哼得比任何时候都响。小满在整理间角落里叠布,两个酒窝又回来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整理间都亮了。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影成了染厂的护厂仙人,这比他预想的好。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比一个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的学徒更能震慑山田。山田不怕人,但他怕鬼。无影就是悬在济南日伪圈头顶的鬼。
但山田不是加藤,不会被几张血梅帖吓退。颜料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他会找回来。八月初,他的第二刀来了——掐运输。宏巨染厂运往青岛分厂的布匹在火车站被扣下了。不是检查,是扣下。三百匹布堆在站台上,日寇士兵端着刺刀守着,说这批货里有“违禁品”,要全部开箱查验。陈寿亭蹲在锅炉房门口抽了一下午烟,烟头捻了一地。三百匹布,是染厂一个月的产量。如果这批货运不到青岛,青岛分厂就得停工;青岛分厂一停工,大和纺织就有理由说陈寿亭“经营不善”,再次申请接管。
张果子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陈大哥,火车站我去。”
陈寿亭抬起头看着他,肿还没完全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兄弟,小心。”
火车站是铁路刘的地盘。铁路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