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染厂保卫战
    陈寿亭在地窖里躺了三天,染厂的工人们就自己运转了三天。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分派活计,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赵工头每天天不亮第一个到厂,蹲在染布间门口抽一袋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走进染布间。八口大染缸照常搅动,靛蓝的、茜草红的、槐米黄的、五倍子黑的,蒸汽弥漫,染料的气味浓得呛人。烘干间的小马嘴里叼着草茎,把染好的布匹一匹一匹挂在竹竿上,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哼得比平时还响——他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听见烘干间有人在干活。翠嫂带着整理间的女工们叠布、打包、贴标签,手上的活比平时还利索,嘴上也不闲着,谁慢了她照骂不误。小满在整理间角落里叠布,两个酒窝不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比谁都快。

    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感知铺开着,把整个染厂罩在里面。他在等山田少佐的下一步动作。陈寿亭被救走,宪兵队的曹长在审讯室里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审着审着忽然晕过去了。山田少佐不是傻子,他不会相信曹长真的“晕过去”了——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揍了半个时辰的犯人凭空消失,审讯官昏睡在地,这背后一定有人。但他没有声张,因为声张了就等于承认宪兵队的地牢被人来去自如。这个脸他丢不起。

    他不声张,但他会报复。报复的方式张果子猜到了——不是抓人,是釜底抽薪。陈寿亭“畏罪潜逃”,宏巨染厂就是无主之地。大和纺织会趁这个机会正式向军方申请接管染厂,把青岛分厂和济南总厂一口吞掉。陈寿亭在不在,签不签字,都不重要了。人没了,厂子还在。厂子就是钱。

    第四天上午,山田少佐的黑色轿车又停在了染厂门口。这回他没有下车,是司机下来的,把一纸通知书递给了蹲在门口抽烟的赵工头。赵工头不识字,拿着通知书走进锅炉房递给张果子。通知书上写着:宏巨染厂经营者陈寿亭涉嫌私通抗日分子,现已畏罪潜逃。根据军管法令,该厂即日起由大和纺织代为接管。三日后,大和纺织将派员进厂接收全部资产。落款是济南宪兵队,盖着红彤彤的章。

    张果子把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三日后。山田少佐给了三天时间——不是仁慈,是程序。接收需要走个过场。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走进了杂物间。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张济南城防图摊开,手指在宏巨染厂的位置点了点。染厂不能充公。三十几口人指着它吃饭。陈寿亭从周村起家一匹布一匹布卖出来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被日本人吞了。

    他在地图上把染厂周围的每一条胡同、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杂物间。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把染厂的工人们聚到了锅炉房。赵工头蹲在蒸汽机旁边抽烟,翠嫂坐在木箱上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布匹,小马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草茎,小满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没做完的针插。锅炉房不大,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张果子把那纸通知书掏出来放在蒸汽机的飞轮上。“三日后,大和纺织派人来接收染厂。机器、布匹、原料、厂房,全部充公。”赵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捻。“充他娘的公!染厂是陈老板的,鬼子凭什么说充就充!”翠嫂把手里的布匹往木箱上一摔。“陈老板对咱们不薄,这时候不能让人家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小马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果子,你说怎么办?”

    张果子把通知书收起来。“三日后,大和纺织会派接收人员进厂。会计、工程师、搬运工,大概七八个人。他们来了,我们让他们接收。”赵工头急了。“让他们接收?那染厂不就归鬼子了?”张果子摇了摇头。“让他们接收,但接收不了。机器转不动,账本对不上,布匹搬不走。他们来人,我们给他们看——看一座空厂。”

    翠嫂愣了一下。“什么叫空厂?”

    张果子没有解释,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放在蒸汽机的飞轮上。“赵叔,染布间的八口大染缸,明天全部放空。染液倒进后院的废料池里。烘干间的布匹全部打包运走,运到棉花胡同陈老板家的地窖里。整理间的成品也一样。账本、配方、客户名录,全部转移。机器上能拆的关键部件全部拆下来藏好。三天后他们来接收,看见的是一座空厂——染缸是空的,烘干间是空的,仓库是空的,机器拆了核心部件转不动。他们要接收,接收什么?”

    锅炉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染布间交给我。八口缸,明天天黑之前全部放空。”翠嫂站起来把布匹往腋下一夹。“整理间交给我。成品布匹,明天一天全部运走。”小马把草茎叼回嘴里。“烘干间交给我。”整理间的女工们一个一个站起来,染布间的汉子们一个一个站起来。没有人问“运到哪里”,没有人问“藏在哪里”。他们只是站起来,领了自己的活,走出了锅炉房。

    小满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张果子面前,把手里的针插塞进他手里。比之前那几个都小,比鸡蛋还小一圈,针脚细密,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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