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边每隔几天就有新情报传来。田中专案组已经过了徐州,预计七月初抵达济南。刘刀疤、瘦长脸,还有一个新面孔——方景林的情报里说那个新面孔姓赵,东北人,四十来岁,在哈尔滨特高课干过五年,专门追查抗日暗杀组织,手段阴狠,绰号“赵剥皮”。张果子把这三个人的特征记在脑子里。刘刀疤他交过手,在四九城铺陈市胡同口蹲了三十天缝旧皮鞋,最后自己撤了。瘦长脸他没直接交过手,但文三儿拉过他一趟车,说这个人少一根小指,看人的方式跟郑耀先一样——不看脸,看手。赵剥皮是新对手,在哈尔滨追查过抗日暗杀组织,说明他手里有对付无影这类人的经验。三个人,三把刀,田中带着他们来济南,是要把无影从这座城市里剜出来。
他必须在田中抵达之前做两件事:把济南的情报网络再密一层,把染厂上上下下的人心再拢紧一分。
染厂的人心他已经拢得差不多了。赵工头每天蹲在染布间门口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就招手让他蹲下,跟他讲染布的火候——靛蓝要泡足七天,茜草红要煮够三个时辰,槐米黄最娇气,水温不能高也不能低,全凭手感。讲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说一句“你小子学东西快,比我那几个徒弟强”,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回染布间。翠嫂每天给他端绿豆汤,端完了也不走,蹲在旁边看他修机器,絮絮叨叨地说整理间的事——谁家孩子病了,谁家男人被日寇抓去修炮楼了,谁家揭不开锅了。说完了叹一口气,端着空碗走回整理间。小马嘴里叼着草茎蹲在他旁边,看他修机器看得很认真,看完了说一句“果子,你这手艺能养活一家人”,然后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走回烘干间。小满隔三差五塞给他一个针插,塞完了转身就走,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一下,很快就收进暮色里。
这些人,他一个一个拢住了。不是靠钱——他给翠嫂、小马、赵工头的那些银元,他们早就用各种方式还回来了。翠嫂给他做了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比小满的针插还细。小马给他编了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编得歪歪扭扭,但笼子里那只蝈蝈叫得震天响。赵工头给他磨了一把扳手,用砂轮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握柄上还缠了细麻绳,防滑。他们把银元还回来了,把人留下了。这才是真正的拢人心——不是施恩,是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
情报网络也在往密了织。老周把码头上的船工、鼓楼大街的酒馆掌柜、铁路道北的棚户区街坊全调动起来了,每天的情报像溪水一样流进杂货铺后门的墙洞里。日寇宪兵队的换防时间、特高课便衣的活动规律、侦缉队新发展的线人名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张果子把这些情报全部记在脑子里,一个字都不往纸上写。最安全的情报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
六月二十八,距离田中抵达还有不到一周。这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蹲在染厂后门把今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锅炉的压力控制曲线他摸透了,染布机齿轮的腐蚀规律也掌握了,打包机螺杆的润滑周期闭着眼睛都能调。正要站起来走回杂物间,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协调的信号:棉花胡同方向,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不是日寇巡逻队——日寇巡逻队是三个人一组,步伐整齐。这五六个人步伐不齐,但皮靴都是军靴。
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朝棉花胡同方向走去。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寿亭家门口,车门开着。两个穿黑褂子的侦缉队便衣押着陈寿亭从院子里走出来。陈寿亭的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还是平时那个微微往下撇的弧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身后跟着一个日寇宪兵曹长,矮壮身材,留着一字胡,眼珠子往外凸,腰间挎着军刀,刀鞘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
“陈老板,有人举报你私通抗日分子,跟我们走一趟。”曹长的中国话带着生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陈寿亭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染厂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到押他的便衣都没注意到,但张果子的感知捕捉到了——他不是在看染厂,是在看染厂后院杂物间的方向。
黑色轿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侦缉队的便衣和日寇曹长上了后面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跟了上去。棉花胡同恢复了安静,只有墙头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张果子站在胡同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山田少佐动手了。不是收买,不是恐吓,不是拉拢,是直接抓人。“有人举报你私通抗日分子”——举报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