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比鸡蛋还小的针插,把它收进怀里。然后拿起扳手走进了染布间。
接下来三天,宏巨染厂的工人们干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他们把染厂搬空了。赵工头带着染布间的汉子们把八口大染缸里的染液一桶一桶舀出来倒进后院的废料池。靛蓝、茜草红、槐米黄、五倍子黑,八种颜色在废料池里混成一团黑褐色的浆糊,散发出一股又酸又苦的气味。染缸见了底,露出缸底沉积了十几年的染料渣,赵工头蹲在缸沿上抽了一袋烟,看着那层染料渣说:“这口缸跟了我十二年,比老婆还亲。”然后把烟头往缸里一扔站起来。“搬!”
翠嫂带着整理间的女工们把仓库里的成品布匹一匹一匹搬上小马拉来的板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小马拉一趟,翠嫂跟一趟,棉花胡同陈寿亭家的地窖里布匹堆得像小山一样。翠嫂搬完最后一匹布站在地窖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汗。“陈老板回来,看见这些布还在,心里能好受点。”
小马把烘干间竹竿上的布匹全部收下来,叠好,打包。烘干间空了,竹竿光秃秃地横在架子上,像一排没有叶子的树枝。他蹲在烘干间门口抽了一袋烟——他平时不抽烟,这袋烟是赵工头递给他的。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空了。”
刘师傅和张果子负责拆机器。蒸汽机的活塞环、曲轴的轴承套、染布机的传动齿轮、打包机的螺杆把手——所有能拆的关键部件全部拆下来,用油纸包好藏进锅炉房后面的煤堆里。刘师傅每拆一个零件就用手摸一摸,像跟老朋友告别。拆完最后一个零件,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蹲在蒸汽机旁边,用一种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说:“老伙计,委屈你几天。等鬼子走了,我把你装回来。”
第三天上午,大和纺织的接收人员准时到了。一辆卡车停在染厂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会计提着公文包,工程师拎着工具箱,搬运工扛着扁担和麻绳,还有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是大和纺织派来的新任经理,姓松本,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皮鞋锃亮。松本站在染厂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宏巨染厂”的木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赵工头蹲在染布间门口抽烟,翠嫂坐在整理间门口纳鞋底,小马靠在烘干间门框上嘴里叼着草茎,小满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针插。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活——但活没有了。
松本走进染布间。八口大染缸空空荡荡,缸底沉积着十几年攒下来的染料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酸又苦的气味。松本的脸抽了一下,转身走进了烘干间。竹竿光秃秃地横在架子上,一匹布都没有。他的脸又抽了一下,走进了仓库。仓库空了,连货架都被拆走了。他的脸抽了第三下,走进了账房。账本、配方、客户名录,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柜子和几张废纸。松本站在账房中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
“经理,机器全部损坏,无法运转。”工程师从锅炉房里钻出来,手上全是铁锈,“蒸汽机的活塞环被拆走了,曲轴轴承套也没了。染布机的传动齿轮被拆了,打包机的螺杆把手被卸了。这些部件都是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要重新配,至少三个月。”松本的脸从抽变成了青。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松本转过身看着他。“你!这里的学徒?”张果子站起来。“是。”松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把机器拆了?”
张果子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来就转不动了。”松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工程师叫过来。“去对面楼顶看看。”工程师爬上染厂对面的茶楼屋顶,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煞白。松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接收者死。字是用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笔。但纸条的角落画着一朵梅花。五个花瓣,黑底红梅。松本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上了卡车。会计、工程师、搬运工跟着爬上车,卡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当天傍晚,大和纺织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宏巨染厂接收事宜暂缓。”落款是大和纺织济南办事处。赵工头把信拿过来看了半天不识字,递给张果子。张果子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兜里。“鬼子暂时不来了。”赵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不来了?那咱们把东西搬回来!”翠嫂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怀里一揣。“搬!”
当天夜里,宏巨染厂的工人们把搬空的东西又搬了回来。染液重新调好倒进染缸,布匹从地窖里搬回来挂上竹竿,机器部件从煤堆里挖出来一件一件装回去。刘师傅蹲在蒸汽机旁边把活塞环装回气缸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装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机身上的铁锈。“老伙计,回家了。”
陈寿亭是第四天夜里回来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