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陈寿亭被带走
撑着椅子站起来,腿在发抖,但站住了。

    张果子扶着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还是空无一人,接班的士兵还没有到。他扶着陈寿亭走出地牢铁门,贴着墙根走到岗亭后面。陈寿亭爬不上槐树——腿被打过,使不上劲。张果子把他背起来,运转轻功,脚尖在槐树枝上一点,从铁丝网上方无声掠过,落在围墙外面。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背上的陈寿亭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他背着陈寿亭穿过窄巷,穿过南关大街,在老周的杂货铺后门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老周探出头来,看见他背上浑身是血的陈寿亭,眼睛一下子红了。

    “快进来。”

    他把陈寿亭背进里屋放在床板上。老周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左眼肿得厉害,但眼球没事。身上全是鞭伤,衬衫被打烂了粘在伤口上,老周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每剪一下陈寿亭的眉头就皱一下,但没有出声。老周把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绷带缠好。

    “陈老板,你在这里养伤,谁也找不到你。”老周把染血的毛巾扔进盆里,水变成了淡红色。

    陈寿亭靠在墙上,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张果子。黄脸汉子的面孔已经卸掉了,露出本来面目——十一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但眼睛干干净净的,看不见底。“兄弟,你又救了我一次。上一次在四九城,这一次在济南。”

    张果子蹲在床板旁边。“陈大哥,染厂那边怎么办?”

    陈寿亭沉默了一会儿。“山田少佐抓不到我,就会去染厂。他会说陈寿亭畏罪潜逃,染厂是敌产,充公。”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着,“染厂不能充公。三十几口人指着它吃饭。”

    张果子站起来。“我去。”

    陈寿亭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让山田少佐知道,染厂不是没人。”

    天亮之后,张果子回到了宏巨染厂。他没有从后门进去,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走进去的。染厂的工人们正聚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看见他走进来全安静了。赵工头蹲在染布间门口抽烟,烟头烫到手了都没发觉。翠嫂站在整理间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小马嘴里叼着的草茎掉在地上。小满站在人群后面,两个酒窝不见了,眼睛红红的。

    张果子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陈老板没事。染厂不会充公。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赵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走进了染布间。翠嫂松开围裙走进了整理间。小马从地上捡起草茎叼回嘴里,走进了烘干间。工人们一个一个散开了,车间里响起了染布机转动的声音,蒸汽机的飞轮嗡嗡地转着。小满走到他面前,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个针插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整理间。

    张果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针插。碎布头拼的,靛蓝、茜草红、槐米黄、五倍子黑,一圈一圈缝得紧紧的,比之前那几个都大,比拳头还大一圈。他把针插收进怀里,走进了锅炉房。刘师傅蹲在蒸汽机旁边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陈六子呢?”“活着。”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扳手递给他。“那就干活。”

    当天下午,山田少佐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染厂门口。他下了车,带着两个便衣走进染厂院子。染布间的机器在转,整理间的女工在叠布,烘干间的竹竿上挂满了刚染好的布匹,一切照常。山田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苍蝇。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山田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一个面黄肌瘦的学徒,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目光移开了。

    山田在染厂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上车走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