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子蹲下来拿起活塞看了看。前世他修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机器,但这台蒸汽机跟他在工厂里修过的那些不一样——英国造的老式双缸蒸汽机,光绪年间从上海运来的,比刘师傅的年纪都大。气缸内壁的磨损已经超过了安全极限,活塞环的弹性也快没了,全靠老师傅们凭手感调试才撑到今天。他把活塞放下,拿起曲轴看了看,轴承套磨损严重,径向间隙大得能塞进一枚铜板。
“刘师傅,这机器多少年了?”
“四十年。”刘师傅把抹布往油布上一扔,“光绪二十四年,陈六子的养父周掌柜从上海买的二手货。运到周村的时候,箱子上的铁钉都锈断了,打开一看,气缸里灌了半缸雨水。周掌柜请了济南府最好的机修师傅,修了三个月才修好。从那以后这台蒸汽机就再也没拆开过——不敢拆,拆了怕装不回去。”
他蹲在油布旁边,把活塞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了照。“四十年了,气缸内壁磨薄了,活塞环弹性没了,轴承间隙大得能跑火车。但它还能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果子摇了摇头。
“因为它命硬。”刘师傅把活塞放下,用一种教训徒弟的语气说,“机器跟人一样,有的机器娇气,三天两头坏。有的机器命硬,怎么折腾都不趴下。这台蒸汽机就是命硬的那种。四十年了,陈六子从周村搬到济南,它跟着搬过来。染厂的锅炉换了三茬,蒸汽机还是它。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一台新蒸汽机要两千大洋,陈六子砸锅卖铁也买不起。所以它不能坏。”
张果子蹲在油布旁边,把摊开的零件一个一个看过去。活塞、连杆、曲轴、阀门、压力表、飞轮、皮带轮。前世在工厂里他见过无数台蒸汽机,比这台更老的、比这台更大的、比这台更精密的。但那些机器坏了就换新的,没有人会把一台四十年的老机器当命根子。染厂三十几口人,从陈寿亭到刘师傅,从赵工头到翠嫂,从染布间的光膀子汉子到整理间的女工,所有人的饭碗都系在这台蒸汽机上。它不能坏。
他把曲轴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轴承套的磨损确实严重,但曲轴本身没有裂纹,铸铁的材质还算均匀。“刘师傅,轴承套得换。曲轴还能用,但得重新校准。活塞环换一套新的,气缸内壁打磨一下,还能撑几年。”
刘师傅蹲在旁边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小子,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
刘师傅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抹布把曲轴上的油污擦干净,用一种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说:“四十年了,我伺候了它二十年。刚来染厂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陈六子让我跟着老师傅学修蒸汽机。老师傅姓王,脾气比我还暴,动不动就骂人。但他手艺是真的好,这台蒸汽机在他手里转了二十年没出过大毛病。后来王师傅走了,回老家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刘,这台机器交给你了,别让它停。”
他把抹布扔进油桶里。“二十年了,我没让它停过。”
张果子蹲在旁边,把活塞环从活塞上拆下来。活塞环已经磨得薄如纸片,取下来的时候断成了三截。他把断口对着光照了照,断口是灰色的,材质已经疲劳到了极限。“刘师傅,活塞环得换。我去找陈老板批钱。”
刘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用找陈六子,他没钱。活塞环我有备用的,王师傅走的时候留了一套,在工具箱最底层压了二十年。”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老得掉漆的铁皮工具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活塞环,涂着防锈油,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二十年了,油纸都脆了,活塞环还是亮的。
“王师傅走的时候说,这套活塞环是英国原厂的,光绪年间跟蒸汽机一起运来的。他说机器总有一天要大修,到时候换上。二十年了,我没舍得用。”
他把活塞环放在油布上,蹲下来用一种跟老朋友说话的语气对那台蒸汽机说:“老伙计,撑了四十年,该给你换新零件了。”
接下来半个月,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里跟刘师傅一起大修蒸汽机。拆下来的零件一个一个清洗、测量、校准,磨损超标的换掉,还能用的打磨干净重新装上。刘师傅教他怎么看气缸内壁的磨损程度——用手指摸,摸到不平的地方就是磨损点,磨损点超过三个就得镗缸。教他怎么校准曲轴——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测径向跳动,跳动超过五丝就会震动,震动大了轴承就会烧。教他怎么调蒸汽阀门——阀门开度跟蒸汽压力的关系,开大了浪费蒸汽,开小了带不动负载,得凭手感一点一点调试。
张果子学得很快,但不能表现得太快。他故意在调试蒸汽阀门的时候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