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刘师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比王师傅差远了,但比你刚来的时候强。”
这是刘师傅夸人的最高规格了。
大修完成那天,陈寿亭站在锅炉房门口看了一个多时辰。蒸汽机点火试车的时候,飞轮转动起来的声音比大修前轻了一半,活塞的节奏稳得像心跳,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一动不动。刘师傅蹲在蒸汽机旁边,把耳朵贴在气缸上听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机身上的铁锈。
“陈老板,这机器还能再转二十年。”
陈寿亭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递给刘师傅,又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两个人蹲在锅炉房门口,对着那台老掉牙的蒸汽机抽了一根烟。张果子蹲在旁边把换下来的旧零件一个一个收进木箱里。活塞环的断片、磨损的轴承套、锈蚀的阀门芯,一样一样码好。刘师傅说这些旧零件要留着,以后万一买不到新零件,旧零件还能凑合用。
他把木箱盖好推到墙角。染厂的蒸汽机修好了,但他在济南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老周那边还没有新情报传来,茶摊掌柜的孙老头每次看见他只是点点头,茶碗底下从来没有压过纸条。田中还没有来,山田少佐也暂时没有动静,染厂的工人们每天照常上工下工,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张果子知道,平静是假的。山田少佐不会因为染厂的工人团结就放弃吞并宏巨染厂,田中更不会因为无影离开了四九城就放弃追查。他们只是在等——山田在等染厂内部出现裂痕,田中的专案组在等山东方面确认无影的行踪。等他们等到了,刀子就会落下来。
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大修完蒸汽机的第二天,张果子开始跟刘师傅学修染布机。染布机比蒸汽机简单得多,电动机通过皮带带动主轴,主轴通过齿轮组带动轧辊,结构一目了然。但染布机有一个蒸汽机没有的毛病——它是泡在水里的。染液里的染料和化学药剂会腐蚀金属部件,齿轮、轴承、链条,每天都在被腐蚀。刘师傅教他怎么判断齿轮的腐蚀程度——用手指摸齿面,摸到麻点就是腐蚀开始了,麻点连成片就得换齿轮。教他怎么清洗轴承——拆下来用煤油泡一夜,第二天用刷子把锈渣刷干净,涂上黄油再装回去。教他怎么调整轧辊的间隙——间隙太大布匹染不均匀,间隙太小布匹拉不动,得凭手感一点一点调。
张果子蹲在染布机旁边学了三天,把传动结构摸透了。染布间的赵工头蹲在旁边看他修机器,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这小子,比刘师傅年轻的时候利索。”刘师傅蹲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比骂人还难听,但眼睛里全是得意。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刘师傅,你那徒弟借我们用用!打包机又卡住了!”刘师傅骂了一声“什么都能卡”,但手已经挥了挥让张果子过去。张果子走进整理间,打包机是老式的螺旋压紧结构,螺杆锈住了转不动。他找了根铁管套在扳手上利用杠杆原理轻轻一压,螺杆松了。翠嫂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这就修好了?上次刘师傅修了一上午!”张果子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没说话。小满蹲在打包机旁边抿着嘴笑,两个酒窝深深的。
从那天起,染厂里不管什么机器坏了都来找张果子。染布机卡住了找他,打包机转不动了找他,锅炉房的蒸汽管道漏气了找他,连厨房的风箱拉不动了都来找他。刘师傅蹲在锅炉房门口抽着烟,看着张果子满厂跑,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老木匠看着自己徒弟打出第一把椅子。
“这小子,学得快。”他对蹲在旁边的陈寿亭说,“比我年轻的时候快多了。就是不爱说话。”
陈寿亭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爱说话好。话多的人靠不住。”
刘师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进入六月,济南的天气热起来了。染厂车间里的蒸汽和染料味混在一起,闷得像蒸笼。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张果子每天蹲在锅炉房里跟刘师傅学修机器,热得满头大汗,但从来不脱上衣——他身上有太多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淬了毒的钢针贴身藏着,次元空间里的武器和毒药随时可以取用,这些秘密比命都重要。
翠嫂从整理间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往他手里一塞。“果子,喝碗绿豆汤,看你热的。”张果子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谢谢翠嫂。”翠嫂接过碗,用围裙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你这孩子,热成这样也不脱衣裳。是不是身上有疤不好意思让人看?”张果子摇了摇头。翠嫂没有追问,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锅炉房门口,转身走回了整理间。
小满从整理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放在刘师傅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刘师傅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