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在这段平静期里把染厂上上下下摸透。
宏巨染厂的工人有三十多人,分三班倒。染布间的工人最多,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围着八口大染缸,用长竹竿搅动着缸里的布匹,靛蓝的、茜草红的、槐米黄的、五倍子黑的,蒸汽弥漫,染料的气味浓得呛人。烘干间的工人把染好的布匹挂在竹竿上,一匹一匹晾开来,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帜。整理间的女工最多,七八个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都有,负责把烘干的布匹叠好、打包、贴上标签。
张果子每天蹲在刘师傅旁边学修机器。刘师傅这个人面冷心热,嘴上嫌弃他瘦得像猴,教起手艺来却一点都不藏私。染布机的传动结构、蒸汽机的原理、锅炉的压力控制,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讲一遍不够讲两遍,讲两遍不够讲三遍,直到张果子完全记住为止。张果子学得快,一听就懂一学就会。他前世是机械工程师,在工厂里修了十三年的机器,德国进口的铣床、日本淘汰的冲床、苏联援建的轧机,没有一台能难倒他。染厂的这些设备在他眼里就是最基础的传动结构和热力系统,拆开来装回去跟吃饭一样简单。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快——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乡下孩子,第一次碰蒸汽机就比干了三十年的老机修工还利索,傻子都会起疑。他故意放慢速度,每次刘师傅教完,他都要“琢磨”好一阵子才动手,动手的时候还偶尔“犯点错”,让刘师傅骂两句。刘师傅骂归骂,骂完了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教完了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说一句“还行,比昨天强点”。张果子就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脸上的表情跟所有笨拙的学徒一模一样。
染厂的工人他也在一个一个地摸。染布间的工头姓赵,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染布缸里泡出来的靛蓝色,洗都洗不掉。脾气暴躁,但心眼不坏,谁家里有困难他第一个掏钱。烘干间的小马二十出头,瘦高个,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嘴里永远叼着一根草茎,嚼来嚼去就是不咽下去。整理间的女工里有一个叫翠嫂的,三十多岁,手脚最利索,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嘴上也不饶人,谁偷懒她骂谁。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姑娘,十七八岁,圆脸,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陈寿亭从周村带出来的,父母都死在了日寇的扫荡里,陈寿亭收养了她,在染厂里当女工。
张果子把这些人的面孔、性格、底细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不是要利用他们,是要保护他们。他在四九城待了两年多,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想在一个地方扎下根,光会杀人不够,还得会认人。认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可以用谁不能碰,谁遇到了麻烦需要你搭把手,谁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搭把手。染厂这些人,大部分是好人。他们每天在蒸汽和染料味里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挣的钱刚够养家糊口,被日本人压榨,被汉奸欺负,但他们还在活着,还在干活,还在笑。赵工头骂人的时候嗓门比陈寿亭还大,骂完了自己先笑起来。小马嚼着草茎哼小曲,哼得五音不全。翠嫂一边叠布一边跟女工们扯闲篇,扯到高兴处拍着大腿笑。小满笑起来两个酒窝,整个整理间都亮了。张果子蹲在角落里拧螺丝,听着这些声音,想起了悦来小馆。徐老爷子切菜的咔咔声,徐慧真追着大黄跑的脚步声,文三儿蹲在门口啃烧饼的吧唧嘴,多门靠在门框上抽烟时吐气的声音。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活法。
他把螺丝拧紧站起来。山东的风从车间门口灌进来,带着染料的气味和初春的寒意。新的城市,新的人。他要护着他们,像护着悦来小馆一样。
刘师傅开始教他蒸汽机的那天下午,染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拿着扳手,脸上糊着机油,正听刘师傅讲锅炉的压力控制。刘师傅讲得唾沫横飞,手指在压力表上戳来戳去,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三轮摩托,是轿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染厂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日军军装的军官,少佐军衔,领章上缀着一颗星,身材瘦高,颧骨很高,嘴唇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另一个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点头哈腰地跟在军官身后。陈寿亭从二楼办公室走下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很足,但张果子的感知捕捉到了他背后攥紧的拳头。
“山田少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山田少佐。又一个山田。死了个山田太郎,来了个山田少佐。日本人连姓都懒得换。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山田少佐在染厂里转了一圈,翻了陈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