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染厂的暗流
的账本,跟陈寿亭“交流”了半个时辰。他说话的方式跟山田太郎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手指在账本上敲着。不同的是他比山田太郎更阴。山田太郎是癞蛤蟆蹲在案板上,肚子鼓鼓的,眼睛凸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癞蛤蟆。山田少佐是蛇,盘在草丛里不出声,只吐信子。

    “陈老板,青岛分厂的事,大和纺织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的前任山田君在济南不幸病逝,总部派我来接替他的工作。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比前任更愉快。”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寿亭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过身朝车间走去,经过张果子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几个字。“今晚,老地方。”

    当天深夜,棉花胡同陈寿亭的小院里,两个人对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明一灭。陈寿亭端着酒碗没有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这个山田少佐,比上一个难缠。他不查账本,他查人。今天他问我染厂有多少工人,每个工人每月挣多少钱,家在不在济南。他问这些干什么?”

    张果子把酒碗放下。“他在找你的软肋。账本找不到把柄,就从人身上找。工人里有家里困难的,他会收买。有胆小怕事的,他会恐吓。有跟你不和的,他会拉拢。等他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撬开了,你手里光有账本什么用都没有。”

    陈寿亭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工人拢住。家里有困难的,你帮一把。胆小怕事的,你护着。跟你不和的——”张果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我去跟他聊聊。”

    陈寿亭看着他,油灯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没有问“怎么聊”,只是端起酒碗把里面的高粱酒一口干了。“兄弟,染厂这三十几口人,我陈六子一个一个从周村带到济南,带了十几年。他们跟着我吃苦受累,我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我也没让他们饿着冻着。日本人想从他们身上下手——我不答应。”

    张果子端起酒碗也一口干了。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那坛酒,月亮从石榴树梢升到了中天。

    第二天,张果子开始摸底染厂的工人。他没有直接去问,只是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感知铺开着把整个染厂罩在里面。赵工头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每月药钱占了他一半工钱,但他从来没跟陈寿亭开过口。小马有个弟弟在青岛念书,学费是小马一个人在染厂干活供的。翠嫂的男人去年被日寇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小满的父母都死在了周村的扫荡里,陈寿亭收养了她,她嘴上不说,但每天最早到厂最晚走,干起活来不要命。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山田少佐要收买,要恐吓,要拉拢,他会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翠嫂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男人死在日寇手里,但她不敢恨——恨了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就会被盯上。小马供弟弟念书,自己省吃俭用,一双布鞋穿到露脚趾头也不舍得换。赵工头的老娘瘫在床上,每天下了工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给老娘翻身擦洗。这些人都是好人,好人的软肋都写在脸上。山田少佐只要花一点工夫就能摸清楚。

    他不能让山田先摸清楚。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蹲在染厂门口等小马出来。小马嘴里叼着草茎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愣了一下。“你蹲这儿干嘛?”张果子站起来。“小马哥,你弟弟在青岛念书?”小马的脸一下子白了,草茎从嘴里掉下来。“你咋知道?”“听翠嫂说的。”小马松了口气。“翠嫂那张嘴。”张果子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塞进小马手里。小马低头一看手都在发抖。“这……这干啥?”“给弟弟交学费。”小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张果子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下了工,他蹲在整理间门口等翠嫂出来。翠嫂挎着篮子走出来,篮子里装着厂里发的两块杂粮饼子——她每天省下半块带回去给孩子吃。张果子站起来。“翠嫂。”翠嫂停下来看着他。“果子?有事?”张果子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塞进她篮子里。翠嫂低头一看脸都白了。“果子,你这是——”“给孩子买点吃的。”翠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用袖子擦了一把想说什么,张果子已经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下了工,他蹲在锅炉房门口等赵工头出来。赵工头拎着饭盒走出来,饭盒里装着厂里发的窝头——他自己吃一半给老娘留一半。张果子站起来。“赵叔。”赵工头看着他。“果子?刘师傅又骂你了?”“没有。”张果子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赵工头手里,“给大娘买药。”赵工头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这个大嗓门骂遍全厂的男人捏着布包的手微微发颤。“果子,你哪来这么多钱?”“攒的。”赵工头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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