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老周没回头,“灶上有粥,自己盛。”
张果子爬起来,把军绿毛毯叠好收进次元空间。灶台上温着一锅棒子面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萝卜。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喝。粥很稠,棒子面的香气混着柴火味,跟悦来小馆徐老爷子熬的小米粥不是一个味儿,但暖胃是一样的。老周蹲在他旁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今天去见陈六子?”
“嗯。”
“宏巨染厂在南关大街尽头,招牌很大,你不会找不到。陈六子那个人——”老周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脾气大,嗓门大,心眼好。方景林应该跟你说过,他在四九城欠你一个人情。山东人记恩,你去了,他会还。”
张果子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站起来。“老周同志,我走了。”
老周没有起身,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宏巨染厂对面有个茶摊,掌柜的姓孙,是自己人。你要是需要传话,跟他说‘老周让你来续水’,他就知道。”
张果子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南关大街是济南城南边最热闹的一条街。街两旁挤满了商铺——布店、粮行、药铺、铁匠铺、当铺,招牌一块挨一块,花花绿绿的。拉洋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烧饼的炉子支在路边,芝麻的香味飘得半条街都是。张果子混在人流里往前走,褡裢搭在肩上,面黄肌瘦,十一岁的乡下少年,谁也懒得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没闲着——南关大街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岔巷、日寇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他全记在脑子里。这是他在四九城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地图刻进骨头里。
宏巨染厂在南关大街尽头,占地不小,青砖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板。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宏巨染厂”四个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刻上去的。
他没有直接进去,在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摊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把茶碗放在张果子面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张果子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十丈感知铺开,朝染厂内部扫去。
染厂占地大约三亩,分前院后院。前院是车间和仓库,后院是办公区和宿舍。车间有三间——染布间最大,里面一字排开八口大染缸,靛蓝的、茜草红的、槐米黄的、五倍子黑的,蒸汽弥漫,染料的气味浓得呛人。烘干间里架着十几根竹竿,染好的布匹挂在上面。整理间里堆着叠好的布匹,几个女工正在打包。
后院有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账房和会客厅,楼上是办公室和卧室。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和几捆布匹,墙角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对着一台拆开的染布机发愁。他的感知继续往楼上扫——二楼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低头看账本。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年轻时出过大力的人才会有的手。
陈寿亭。陈六子。
张果子收回感知,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两年多前在四九城悦来小馆,陈寿亭被几个汉奸地痞围住,他暗中出手解了围。事后陈六子在酒馆里找到他,请他喝了一碗高粱酒,说“小兄弟,以后到济南来找我陈六子,有我一口吃的,分你半口”。那时候他面黄肌瘦蹲在悦来小馆门口卖报纸,陈六子是个从山东来四九城谈生意的商人。两年多了,现在他坐在宏巨染厂对面的茶摊里,而陈六子就在街对面的楼上低头看账本。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正要站起来,染厂大门开了。陈寿亭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步子大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像踩在自己的地盘上。两年多不见,他比在四九城的时候多了些白头发,鬓角花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但眼睛没变——锐利,果断,看人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张果子站起来,迎上去。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声说:“陈大哥,四九城的老朋友来了。”
陈寿亭脚步一顿。只是一瞬,他的脚在地上停了一息的工夫,然后继续迈步,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眼睛侧过来看了张果子一眼——不认识这张脸。张果子微微调整易容,把用面团垫高的颧骨压平,把锅灰染深的肤色抹淡,把眼角鱼胶贴出的细纹撕掉。只是一瞬,露出本来面目的一瞬。
陈寿亭的瞳孔收缩了。他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果子能听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