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亭的家在染厂后面一条叫棉花胡同的窄巷里,独门独户的一座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正房三间,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陈寿亭走进堂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张果子。油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是你。”
张果子把易容全部卸掉,露出本来面目。十一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但眼睛干干净净的,看不见底。“陈大哥,是我。”
陈寿亭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两年多了。你长高了,也长开了。但眼睛没变。”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张果子,一碗自己端起来。“兄弟,你怎么来济南了?”
张果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高粱酒,跟徐老爷子酿的一个味儿。“四九城待不下去了。特高课的田中少佐盯上了我落脚的地方,方景林同志建议我暂时撤离,转入山东。他让我来找您。”
陈寿亭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方景林?你是——”
“我不是红党。但我帮红党做事。”
陈寿亭把酒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就说,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那样的眼神。方景林同志跟我联系过,说组织上会派一位同志来协助我保护染厂,配合鲁中武装清除日寇目标。他让我全力配合。”他看着张果子,“没想到是你。”
张果子端起酒碗。“陈大哥,两年前你请我喝了一碗酒,说有我一口吃的分我半口。这碗酒,我记了两年。”他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高粱酒一口干了。
陈寿亭也端起酒碗一口干了,然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兄弟,你来了,我心里就有底了。我跟你说说染厂的情况。”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账本摊在桌上。“宏巨染厂是我从周村起家,一匹布一匹布卖出来的。青岛还有一个分厂,比济南这个规模还大。日本人盯上的是青岛分厂——大和纺织想强买,我不肯卖,他们就派了个叫山田的顾问来,名义上是技术指导,实际上是监视和控制。山田每天都在翻我的账本,找我的把柄。只要被他抓到一点毛病,大和纺织就会通过军方强行接管染厂。”
“山田找到把柄了吗?”
“还没有。我的账本干干净净,他翻了大半年什么都没翻出来。但他不走,就这么天天坐在厂里,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心口上。”陈寿亭的手指在账本上敲着,“他不走,我就动不了。青岛分厂那边大和纺织一直在施压逼我出售,我明面上周旋应酬,暗地里资助鲁中抗日武装。但这些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一旦被山田发现,不光染厂保不住,我的命也保不住,还会连累鲁中根据地的同志。”
张果子把酒碗放下。“陈大哥,需要除掉谁,告诉我。”
陈寿亭抬起头看着他。油灯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一丝不忍。“山田太郎。大和纺织的代表,每隔一段时间来济南逼迫我签约出售青岛分厂。每次来都住同一家日侨旅馆,随行带两名保镖。态度嚣张,曾当面威胁我——不合作就让你家人出事。”
张果子把酒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高粱酒喝干。“三天之内,他不会再烦你了。”
从陈寿亭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果子沿着棉花胡同往南关大街走,经过染厂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的感知扫进去——后院杂物间门口蹲着一个人,正是下午在院子里修染布机的那个老头。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脾气一看就不小,嘴里骂骂咧咧的,正对着一台拆开的蒸汽机发愁。他把感知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祁记杂货铺的时候老周正在装门板。看见他从胡同里走出来,老周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掀开布帘让他进去。“见到陈六子了?”“见到了。”“怎么样?”“三天后动手。”
老周没有追问,只是把灶台上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张果子,一碗自己端起来。“山田太郎每次来济南都住东关大街的日侨旅馆,二楼靠窗的房间。旅馆门口有岗哨,后院的围墙高约一丈,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废弃的民房。”他抿了一口茶,“这是方景林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日侨旅馆的平面图,画得很细——大堂、餐厅、厨房、二楼客房、后院、围墙、窄巷、废弃民房。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处岗哨、每一条撤离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方景林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
张果子把平面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然后把图折好收进怀里。“老周同志,谢谢。”
老周摆了摆手。“别谢我,谢方景林。他在四九城天天惦记着你,怕你一个人在济南吃亏。”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去染厂当学徒。”
张果子在地铺上躺下来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