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城
同志?”

    “是。方景林让我来找您。”

    老头伸出手,手在发抖。“我叫周德厚,祁老爷子的老兄弟,组织里的人叫我老周。我等你好多天了。方景林发电报来说你要来,我天天在柜台后面盯着门口,盯得眼都花了。”他上下打量着张果子,嘴唇哆嗦着,“方景林说无影同志很年轻,但没说这么年轻。孩子,你多大了?”

    “十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张果子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微微发颤。“十一岁。从四九城走到济南,八百里路。孩子,你……你这孩子……”张果子握住他的手。“老周同志,我没事。”

    老周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床板上的被褥掀起来,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开。济南城的街道、日寇的据点、宪兵队的位置、特高课的办公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济南的日寇比四九城的还多。城里有一个联队的驻军,宪兵队、特高课、侦缉队,还有专门监视民族工业的经济特务。陈寿亭的宏巨染厂被日本人盯得很紧,大和纺织想强买他的青岛分厂,他不肯卖,日本人就三天两头找他麻烦。你的任务,方景林跟我说了——清除日寇关键目标,配合鲁中武装拔除据点,保护陈寿亭的染厂不被日本人吞掉。”

    他抬起头看着张果子。“山东的鬼子,比四九城的更凶残。鲁中根据地被他们杀了好几十名同志,包括两名武工队队长。你一个人,行吗?”

    张果子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老周同志,我在四九城杀了两年多鬼子。山本一木是我杀的,少将参谋长是我杀的,苟旺财是我杀的,侦缉队的线人网是我清的。山东的鬼子,也不例外。”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好。方景林说得对,你是好样的。”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张果子手里,“地图你拿着。今天晚上你先住我这儿,明天我带你去宏巨染厂。陈六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了——你来了,染厂的门就开了。”

    当天晚上,张果子睡在杂货铺里屋的地铺上。老周睡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无影同志,老祁他……身子骨还好吗?”

    张果子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还好。我走之前去看了他,他说身子骨还硬朗,让您别惦记。等胜利了,他来济南找您喝酒。”

    老周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那就好。那就好。我跟老祁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民国那会儿就在一起。他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儿子同升在山东当教员,你知道不?”

    “知道。祁老爷子跟我说了。他让我别告诉东升他是干什么的,让东升安安心心教书。”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锅重新装满,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好。好。安安心心教书好。等胜利了,我去看他,告诉他——他爹是英雄。”

    张果子翻了个身裹紧毛毯。窗外,济南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日寇夜巡的脚步声。咔,咔,咔,跟四九城的脚步声一模一样。新的战场,新的鬼子,新的汉奸。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要从头开始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有老周,有陈寿亭,有鲁中根据地的红党武装在等着他。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五根淬了剧毒的钢针。针尖在黑暗里泛着看不见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