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醒了。他把军绿毛毯卷起来收进次元空间,把粗瓷碗扣在窗台上,把玻璃瓶里那根狗尾巴草取出来放在碗旁边。然后站在杂物间门口,把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小屋看了最后一遍。破床板,空碗,枯草,墙壁上贴着的旧报纸——报纸上那个火柴人的眉心、咽喉、心口各有一个针孔,是他练六连发的时候留下的。
他关上门,走进厨房。徐老爷子已经在灶台后面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人没有回头,只是从锅里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吃了再走。”
张果子坐下来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把碗放下站起来。“徐爷,我走了。”
徐老爷子转过身来。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张果子接过来,油纸包里是几个烧饼,还温着。他把油纸包收进怀里。“徐爷,这两年多,谢谢您。”
徐老爷子伸出手放在他头顶。老人的手掌粗糙,掌心有切菜磨出来的老茧,摸在头顶上粗粗的,暖暖的。他的手在张果子头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去吧。”张果子弯下腰,然后直起身,转身朝后门走去。
“小哥哥!”
他停住了。徐慧真站在院子里,抱着大黄,两个小辫今天扎得特别整齐——是徐老爷子扎的。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过来把大黄往他怀里一塞。张果子把大黄抱在怀里,大黄挣扎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胳膊上抬起头看着徐慧真,“喵”了一声。张果子把大黄还给徐慧真。“大黄是你的,我不能要。你帮我照顾好它。”
徐慧真把大黄抱回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糖纸皱巴巴的,塞进他手里。“给你吃。小哥哥,你说了会回来的。拉了钩的。”
张果子把芝麻糖收进怀里,蹲下来伸出小拇指。她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四岁娃娃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指尖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泥巴。拉完钩,她把大黄往他怀里又塞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院子里。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张果子蹲在原地,看着那扇落下来的门帘。大黄从门帘缝里钻出来,蹲在门槛上,尾巴卷着爪子,眯着眼睛看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郑朝阳在胡同口等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警察制服,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张果子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吧。我送你出城。”两个人沿着铺陈市胡同往南走。天还没亮透,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张果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悦来小馆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黑底金字——“悦来小馆”。两年多前他第一次蹲在酒馆门口卖报纸的时候,这块招牌就挂在这里了。两年多了,它还在这里。他转过身,跟着郑朝阳走进了晨雾里。
永定门的岗哨刚换过班,接岗的日寇士兵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郑朝阳走在前面朝岗哨点了点头,日寇士兵认识他——北平警察局的郑警官——连良民证都没查就挥手放行了。张果子跟在他身后,背着小包袱。出了城,郑朝阳又送了他三里地,走到一片枯黄的玉米地旁边停下来。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张果子手里。一块银元,袁大头,成色十足,被摸得锃亮。“当年我在北平警察局潜伏的时候,组织上给我的第一笔活动经费就是这块银元。我留了这么多年,现在给你。算是我的党费。”郑朝阳把银元塞进张果子手心,握了握他的手。“果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两次。我不说谢了。活着回来。”
他松开手,转身朝永定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张果子站在玉米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把手心里的银元收进次元空间,和徐慧真的芝麻糖纸、多门的良民证、郑朝阳的铜板、聋老太太的银镯子、陈寿亭的名片、《新华日报》的报道、方景林的纸条、祁老爷子的布包、多门的王八盒子放在一起。他转过身,背着小包袱,朝南走去。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把华北平原染成一片金黄。他没有回头。身后,四九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天边一条灰色的线。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姐姐,等我回来。徐爷,多爷,三哥,朝阳,老太太,祁老爷子,慧真,大黄。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