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夜晚,撤离前最后一夜。张果子没有去见任何人。他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从铺陈市胡同穿出去,穿过前门大街,走过正阳门大街,走过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走到贾张氏住的那条槐树胡同。在胡同对面的屋顶上蹲下来,把身体缩进墙头一丛枯草的阴影里。十丈感知铺开,朝四合院的方向扫过去。
院子里,姐姐在灯下缝补衣服。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银簪子是贾张氏给她的,红头绳已经换成了聋老太太给他的那根。棉线的,颜色洗得褪了大半,但系在她头上刚刚好。她低着头,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贵重东西。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脸上有血色了,手腕上长了点肉,比刚来四九城的时候胖了些。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张果花偶尔应一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花啊,你那件棉袄该拆洗了。明儿个天好,我给你拆了洗洗。”“不用,还能穿。”“什么不用,都穿了一冬天了,袖口都磨亮了。拆洗拆洗,明年冬天还能穿。”张果花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爷爷坐在墙根底下的马扎上,眼睛眯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里哼着河北小调,声音沙哑而柔和。贾东旭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把迷路的蚂蚁拨回队伍里。
张果子蹲在屋顶上,隔着院墙看着这一切。姐姐的日子安顿下来了,贾张氏把她当亲妹妹待,爷爷奶奶有人照顾,贾东旭天天围着他们转。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就在院子里,竹杖靠在腿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两年多了,他在这座城市里杀了山本一木,杀了少将参谋长,杀了苟旺财,清除了侦缉队的线人网,把“鸟笼”的十七个人摸得清清楚楚。他保护了该保护的人,帮助了该帮助的人。现在他要走了。
他把感知从院子里收回来。从屋顶上无声地翻下去,落在槐树胡同对面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聋老太太给他的,里面原来装着银镯子和银元。银镯子他收在次元空间里了,布包里现在装着几块银元和一卷法币。他把布包放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姐姐明天早上去买菜的时候会看见。她打开来看见里面的钱,会知道有人来过。但她不会知道是谁。她只会以为是聋老太太,或者是贾张氏,或者是胡同里哪个好心的邻居。她会把钱收起来,给爷爷买药,给奶奶买吃的,给贾东旭买糖。这样就够了。
他转过身正要走,胡同深处传来竹杖点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笃,笃,笃。聋老太太拄着竹杖从院子里走出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石墩子上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递过来。窝头用粗纸包着,还温着,带着她棉袄里的体温。
“吃。路上别饿着。”
张果子接过窝头,默默吃完。窝头是棒子面的,又干又硬,嚼起来满嘴粗糙的苦味。但嚼到后面有一股粮食特有的淡淡甜味。他把窝头咽下去。老太太看着他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活着回来。”她转过身拄着竹杖往回走,笃,笃,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姐姐,我会照顾好的。你放心走。”
她的背影慢慢走远,走进槐树胡同的阴影里,走进四合院的门洞里,消失了。张果子站在墙根底下,把包窝头的粗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朝铺陈市胡同的方向走去。
回到悦来小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张果子从后门无声地走进去。杂物间里,他把床板上的军绿毛毯叠好,把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扣过来,把玻璃瓶里那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取出来放在碗底。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板,从次元空间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排在面前。
徐慧真的芝麻糖纸,三张。每一张都皱巴巴的,是她从兜里掏出来塞进他手心的。多门的良民证,一本。硬纸壳封面,盖着北平警察局的钢印。郑朝阳的铜板,七个。每一个都是他付酒钱的时候留在桌上的,张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收进兜里。聋老太太的银镯子,一对。银面磨得发亮,牡丹花的花纹模模糊糊的。陈寿亭的名片,一张。白卡纸,上面印着“宏巨染厂,陈寿亭”。《新华日报》的报道,一张。头版头条,“北平血梅义士刺杀日寇少将”。方景林的纸条,一沓。每一张都是工工整整的印刷体。祁老爷子的布包,一个。蓝底白花的粗布,里面包着写给儿子祁东升的信。多门的王八盒子,一把。枪身擦得锃亮,枪柄上还带着多门的体温。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隔壁传来徐慧真细细的呼吸声和大黄咕噜咕噜的打呼噜声。远处日寇夜巡的脚步声咔咔地响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次元空间里,然后躺下来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
天刚蒙蒙亮,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