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声告别
    三天时间,张果子把它拆成了三个白天和三个夜晚。白天,他照常在悦来小馆洗碗择菜端盘子,规律得像一座钟。文三儿蹲在门口啃烧饼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择菜;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厨房门槛上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洗碗;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的时候,他端着托盘从老人身边经过。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徐慧真感觉到了。四岁的娃娃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小哥哥不一样了。她把大黄往张果子怀里塞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塞完了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跟大黄说话,说完了就仰着脸看他。张果子摸着大黄的毛,听着她说。她说的都是平时说了一百遍的话——大黄今天又抓了一只老鼠,隔壁布店的小花猫来找大黄玩,周爷爷给了她一把花生。张果子嗯着,偶尔点点头,她就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去见了多门。

    多门在警察局门口蹲着抽烟,看见他从胡同里走出来,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他。“果子,你今儿个怎么跑这儿来了?”张果子在他旁边蹲下来。“多爷,我要走了。”多门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烟卷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去哪儿?”“山东。”“什么时候?”“后天。”多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放回烟盒里。“多爷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上次刘刀疤来认门的时候,多爷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多爷请你喝酒。”

    两个人去了悦来小馆。多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张果子给他端来一碗高粱酒。多门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果子,两年多了。你刚来悦来小馆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在桌子边上比了比,“现在长高了,也长开了。但眼睛没变。”他把酒碗放下,从兜里摸出那盒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山东那地方,多爷没去过。但多爷知道,那边的鬼子不比四九城的少。你一个人去,多爷不放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一把手枪,南部十四式,王八盒子。枪身擦得锃亮,握把贴片是新换的,枪口微微上翘。“多爷从留用警察的配枪里扣下来的,报的是丢失。拿着。”

    张果子把枪拿起来。沉甸甸的,枪柄上还带着多门的体温。他拉开枪机,弹膛里是空的,但枪机滑动顺畅,击针完好,准星校准过。“多爷,谢谢。”

    多门摆了摆手。“别谢。活着回来就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高粱酒一口干了,然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果子,多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认识几个人。你在山东要是遇到摆不平的事,给多爷捎个信。多爷摆不平,多爷身后还有人。”他站起来把警帽戴在头上正了正帽檐。“后天,多爷不来送你了。多爷见不得人走。”他拍了拍张果子的脑袋,手掌在他头顶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出了酒馆。

    第二个夜晚,他去了祁记杂货铺。

    祁老爷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算盘声停了。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把门板装上一半,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进来。”

    里屋还是老样子,堆着米面粮油的麻袋,墙角一张床板,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灶台上的茶壶温着,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祁老爷子让他在床板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对面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油灯的光照在老人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

    “祁老爷子,我要走了。”

    祁老爷子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去哪儿?”“山东。”“什么时候?”“后天。”祁老爷子把茶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方景林跟我说了。山东战场需要你。去吧。”

    张果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一卷法币,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济南城南关大街一百一十七号,“祁记杂货铺”在济南的分号,老周开的。“这是方景林给我的济南接头地址。祁老爷子,您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老周?”

    祁老爷子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老周是我多年的老兄弟。你跟他说,我身子骨还硬朗,让他别惦记。等胜利了,我去济南找他喝酒。”张果子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两个人对坐着喝完了那壶凉茶,谁也没有再说话。祁老爷子送他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开。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果子,我儿子同升在山东当教员。你要是遇见他,别告诉他我是干什么的。让他安安心心教书。”

    张果子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卸门板的动作很慢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弯下腰。“我记住了。”祁老爷子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伸出手握住了张果子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微微发颤。“孩子,活着回来。”张果子握住他的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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