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田中的网
    《实报》复刊后的那几天,四九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城门照常开,茶馆照常营业,侦缉队的便衣照常在街上晃荡。但张果子知道,平静是假的。田中少佐到了四九城,一个不喝酒不逛窑子不打牌、行李只有书和案卷的人,不会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在织网。蜘蛛织网的时候最安静。

    张果子每天早上挎着菜篮子从铺陈市胡同走出来,十丈感知铺开着,把胡同两侧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一遍。头三天,一切正常。修鞋的老头还在胡同口缝那只永远缝不完的旧皮鞋,卖糖葫芦的瘦长脸还在前门大街茶馆门口吆喝,百灵还挎着花篮在南城三个茶馆之间流动,金鱼胡同口的乞丐还蹲在那里面前摆着破碗。松本的暗哨没有撤,但也没有增加。一切跟之前一模一样。

    第四天,多了一个。

    张果子走到铺陈市胡同口的时候,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不协调的信号。胡同对面的墙根底下多了一个擦皮鞋的。以前没有,今天忽然有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颧骨很高,面前摆着一个擦皮鞋的木箱,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木箱上摆着几盒鞋油,鞋油盒子上落着灰,一看就是很久没用过了。他的眼睛不看行人的鞋,看行人的脸。

    张果子挎着菜篮子从他面前走过。擦皮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十来岁的孩子,面黄肌瘦,挎着菜篮子,走路低着头。目光移开了,继续盯着胡同口。张果子没有回头,继续往菜市场走。一个擦皮鞋的,鞋油盒子上落着灰,不看鞋看脸。田中的网开始织了。

    第五天,又多了一个。前门大街茶馆门口,卖糖葫芦的瘦长脸旁边多了一个卖风车的老头。风车插在草靶子上,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哗啦啦转。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抽一口吐一口,眼睛眯着,像是在晒太阳。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在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张果子从茶馆门口走过。卖风车的老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挎着菜篮子继续走。一个卖风车的,不看风车看人,耳朵会动。田中的网在收紧。

    第六天,多了三个。大栅栏多了一个修钢笔的,天桥多了一个卖花生瓜子的,金鱼胡同口那个乞丐旁边多了一个算命的瞎子。瞎子戴着一副墨镜,面前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画着八卦图,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在地上笃笃地敲。他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了,但张果子的感知穿透墨镜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瞎,瞳孔在墨镜后面跟着行人转动,比谁都亮。

    他把这些暗哨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修鞋的、卖糖葫芦的、拎花篮的、擦皮鞋的、卖风车的、修钢笔的、卖花生瓜子的、算命的瞎子。八个暗哨,全部盯着南城,盯着铺陈市胡同,盯着悦来小馆。田中没有像松本那样把暗哨全部堆在悦来小馆门口,他把网撒得更开——从铺陈市胡同到前门大街,从大栅栏到天桥,从金鱼胡同到茶叶胡同。整片南城都被他的网罩住了。不管无影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都会撞进这张网里。

    张果子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择菜,把菠菜的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田中的网撒得很大,但网眼也大。八个暗哨听起来多,撒在一片城区里就不够看了。只要他摸清每个暗哨的换班时间、活动规律、视线盲区,这张网就变成了筛子。他需要的不是硬闯,是耐心。

    当天夜里,张果子换上了驼背老太太的面孔出了门。拄着拐杖从铺陈市胡同慢慢走过,感知铺开着,把八个暗哨的换班时间一个一个摸清楚。修鞋的老头傍晚收摊,接替他的是一个卖煮花生的小贩,蹲在同一位置。卖糖葫芦的瘦长脸天黑之后换成卖烤红薯的,蹲在茶馆对面的墙根底下。百灵天黑收工,没有人接替——她的活动范围只在白天。擦皮鞋的天黑收工,第二天天不亮又来。卖风车的天黑收工,第二天同一时间来。修钢笔的天黑收工。卖花生瓜子的天黑收工。算命的瞎子最勤快,从早蹲到晚,天黑之后换成一个拉二胡的瞎子,二胡拉得比杀鸡还难听,但蹲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悦来小馆的后门。

    八个暗哨,白天三个,晚上五个。百灵、擦皮鞋的、修钢笔的只值白班,晚上撤走。田中的网在夜晚露出了一道口子——金鱼胡同方向。百灵天黑收工之后,从茶叶胡同到金鱼胡同这一段没有暗哨。只要他在天黑之后行动,从悦来小馆后门翻出去,穿过茶叶胡同,进入金鱼胡同,就可以无声地穿过田中的网。他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记牢,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悦来小馆。

    接下来的三天,张果子每天晚上从金鱼胡同的缺口穿出去,在北城、东城、西城各制造了一起“意外”。北城,宪兵队一辆运粮的卡车在爬坡时传动轴断裂,整车粮食翻进路边的沟里,押运的日寇士兵被粮食袋子压在底下断了三根肋骨。调查结论:车辆老化,机械故障。积分+30。东城,一个给日寇当翻译的汉奸在自家院子里踩翻了井盖掉进井里,摔断了腿。井盖是他自己家佣人洗完衣服忘了盖回去的,跟任何人没有关系。积分+20。西城,特高课一辆摩托车的刹车油管在行驶中破裂,摩托车撞上了路边的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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