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起意外,三个不同的城区,三种不同的死伤。张果子每次都在天黑之后从金鱼胡同的缺口穿出去,黎明之前从原路返回。田中的网在夜晚是瞎的,他就在瞎的时候活动。
第四天傍晚,张果子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择菜的时候,文三儿拉着空车从胡同口进来,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果子,三哥今天拉车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前门大街那边多了好多生面孔。卖风车的、擦皮鞋的、修钢笔的,以前都没有,这几天全冒出来了。三哥觉得不对劲。”
“生意不好做,改行的人多了。”
文三儿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现在真的学会了不问。把烧饼咽下去,站起来拉起车把。“三哥走了。拉活去。”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站起来,端着菜篮子走进了厨房。文三儿都看出来了,说明田中的网撒得太密了。连一个拉洋车的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无影更不可能感觉不到。田中不是不会犯错误,他犯的错误是太相信自己的网。
第五天夜里,张果子决定给田中的网撕一道口子。不是从金鱼胡同的缺口穿出去,是直接撕。他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从铺陈市胡同走出来,朝前门大街的方向走去。经过擦皮鞋的面前时,扁担头上的铁钩“不小心”钩了一下擦皮鞋的木箱。木箱翻倒在地,鞋油盒子滚了一地。擦皮鞋的骂了一声蹲下来捡,张果子扛着扁担头也不回地走了。擦皮鞋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跟了几步,然后收回去继续捡鞋油。一个扛扁担的力工,黄脸,粗手大脚,走起路来外八字。跟无影没有任何关系。
张果子走到前门大街茶馆门口,在卖糖葫芦的瘦长脸面前停下来。“来串糖葫芦。”瘦长脸从草靶子上摘下一串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酸得直眯眼睛。从兜里摸出铜板拍在瘦长脸手里,扛着扁担继续往前走。瘦长脸把铜板揣进兜里,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一个买糖葫芦的力工,酸得直眯眼睛。跟无影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到大栅栏,在修钢笔的摊子前蹲下来。“师傅,钢笔尖摔歪了,能给修修不?”修钢笔的接过钢笔看了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镊子夹着笔尖掰了几下。“好了,试试。”他从兜里摸出纸笔画了两笔,点了点头,付了钱站起来扛着扁担走了。修钢笔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走到天桥,在卖花生瓜子的摊子前蹲下来。“花生咋卖?”“两毛一斤。”“来半斤。”卖花生瓜子的给他称了半斤花生用报纸包好递过来,他接过来揣进怀里付了钱,站起来走了。卖花生瓜子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走到金鱼胡同口,在算命的瞎子面前蹲下来。“先生,给算算。”瞎子把他的右手拉过来,用手指在他掌心里摸了半天。“你这命,硬。克父克母,六亲缘薄。但命里有贵人,贵人姓——”他忽然停住了。因为张果子的手指反扣过来,在他的掌心里点了一下。轻轻的一点,像蜻蜓点水。瞎子整条手臂像被电了一样从手腕麻到肩膀,五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张开,竹竿掉在地上。张果子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扛着扁担走了。瞎子的瞳孔在墨镜后面急剧收缩,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但一动没动。一个扛扁担的力工,会点穴。他是无影?不是,无影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不可能扛着扁担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不可能蹲在算命的摊子前让人摸手。他是谁?瞎子不知道,但瞎子的手臂还在麻。
张果子扛着扁担走进金鱼胡同,在没人的角落里卸掉黄脸汉子的易容,恢复成跑堂的模样。从金鱼胡同穿出去,翻上屋顶,沿着屋顶通道回到了悦来小馆。今天夜里,他在田中的网里走了一圈。擦皮鞋的、卖糖葫芦的、修钢笔的、卖花生瓜子的、算命的瞎子,全部跟他对过脸,全部没有认出他来。因为他不是偷偷摸摸地躲着他们走,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他们面前,跟他们说话,让他们看,让他们摸。一个真正的杀手不会这么做。所以他不可能是杀手。这是田中的网最大的漏洞——他只防着躲躲藏藏的人,不防大大方方的人。
他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裹紧毛毯。田中的网还在,但网眼已经被他撑大了。从明天起,他可以换不同的面孔从不同的方向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办完事再大大方方地走回来。田中的人会看见他,但认不出他。这就是唐傲天易容术最高级的地方——不是让你看不见我,是让你看见了我,但不知道你看见的是我。
接下来的一周,张果子换了四张面孔从田中的网里大大方方地穿行了十几次。驼背老太太、黄脸汉子、瘸腿老头、乡下妇人,每一张面孔都从擦皮鞋的、卖糖葫芦的、修钢笔的面前走过。有时候停下来买东西,有时候问路,有时候蹲在算命的摊子前聊天。田中的暗哨们把这些面孔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