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百灵的活动路线、接头方式、下线名单全部整理好,通过郑朝阳传递给了方景林。方景林的回信里只有一行字:“情报已收到。百灵的网继续留着。另,祁老爷子让你这两天抽空去他那里一趟。——方”
祁老爷子。张果子把纸条烧掉。自从上次在扁担胡同祁记杂货铺见过一面之后,他们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见一次。有时候是张果子去杂货铺取物资运输情报,有时候是祁老爷子托郑朝阳带话让他去拿新地图。每次见面祁老爷子都会留他吃顿饭——一碗炸酱面,一碟酱黄瓜,有时候加一个荷包蛋。老人一个人住,杂货铺里屋的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被褥,墙角堆着米面粮油,灶台上永远温着一壶茶。张果子每次去,他都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算盘声就停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来了?坐,我给你下碗面。”
第二天傍晚,张果子换上了乡下妇人的面孔,挎着篮子朝扁担胡同走去。
天已经擦黑了,扁担胡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化开。祁记杂货铺的门板装上了一半,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张果子侧着身子挤进去。祁老爷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把算盘推到一边。“来了?坐。”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进来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张果子跟着他走进里屋。里屋还是老样子——堆着米面粮油的麻袋,墙角一张床板,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灶台上的茶壶温着,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祁老爷子让他在床板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对面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张果子注意到他今天没有下厨,桌上也没有炸酱面,只有那壶温着的茶。老人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眼窝更深了,颧骨更凸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喘一口气。
“祁老爷子,您身体不舒服?”
祁老爷子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天一凉就咳嗽,不碍事。”他端起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张果子,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果子,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线头。跟聋老太太给他的一模一样。
张果子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祁老爷子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法币,几块银元,还有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这封信是写给我儿子的。他在山东当教员,叫祁东升。我跟他说过,我在四九城开杂货铺,生意还行,让他不用担心。”祁老爷子把信拿起来在手里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他不知道我是干这个的。我没告诉他。干我们这行的,家里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了,反而害了他。”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布包里,抬起头看着张果子。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两颗磨了很久的铜纽扣一样的瞳孔照得发亮。
“果子,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几天夜里总是咳嗽,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得坐起来缓半天。老周给我抓过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他把布包推到张果子面前,“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这些东西你帮我收着。有机会去山东的话,把信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爹没给他丢人。”
张果子看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没有伸手。地窖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扁担胡同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祁老爷子,您不会有事的。”
祁老爷子笑了。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果子,干我们这行的,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老吴不知道,马瘸子不知道,苟旺财也不知道。你比我清楚。”他把茶碗放下,“我不是怕死,活到这个岁数,早就够本了。我就是放心不下同升。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念过书,明事理,知道鬼子不是好东西。但他性子软,跟他娘一样。我要是走了,他在这世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张果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收进怀里。蓝底白花的粗布,带着祁老爷子的体温。
“祁老爷子,我答应您。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去山东找东升,把信交给他。告诉他,他爹是英雄。”
祁老爷子看着他,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