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已经深了。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油绿,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味和远处菜市场的烂菜叶味。张果子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择菠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他旁边,用一根狗尾巴草逗猫。大黄趴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对那根狗尾巴草毫无兴趣。她现在已经四岁了,说话比去年利索多了,絮絮叨叨地跟大黄讲今天在菜市场看见的东西——鱼、鸡、糖葫芦、西红柿,还有周爷爷给的一把花生。大黄“喵”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胳膊肘里拱了拱。
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这时候文三儿拉着空车从胡同口进来了,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拉到了大买卖的兴奋,而是一种“三哥又摊上事了”的忐忑。
“果子,三哥有件事跟你说。”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压低了,“有人托三哥打听个人。”
张果子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谁?”
“无影。”
张果子的咀嚼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谁托你的?”
文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徐金戈。”
徐金戈。这个名字张果子上辈子在电视剧里见过——《狼烟北平》里的徐金戈,军统王牌杀手,跟郑耀先齐名的狠角色。郑耀先是刀藏在鞘里,徐金戈是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军统在四九城有两个王牌,一个郑耀先一个徐金戈。郑耀先上次来悦来小馆坐了五天,把张果子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然后走了。现在徐金戈又来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三哥也不知道啊!”文三儿拍了一下大腿,“三哥今天上午在正阳门等活,一个人走过来问‘是文三儿吗’,三哥说是,他就上了车。上车之后一句话不说,到了地方下来付了车钱——一块大洋。三哥说太多了,他说不多,让你给一个人带个话。三哥问给谁带话,他说你在铺陈市胡同拉车,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个人。”
“打听谁?”
“无影。他说军统想跟无影合作。只要无影愿意,军统可以提供武器、经费、情报,要什么给什么。他还说——”文三儿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还说无影要是愿意加入军统,可以直接授少校军衔。”
张果子把烧饼咽下去。少校军衔,军统为了拉拢无影下了血本。上次郑耀先来没有开任何条件,只是坐在这里喝了五天酒,剥开了他的伪装然后走了。郑耀先是红党“风筝”,他的任务是替红党评估无影的政治倾向,不是替军统拉人。徐金戈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军统,他开出的条件是实打实的——武器、经费、情报、少校军衔。
“三哥,你怎么回的?”
“三哥能怎么回?三哥说我就是个拉车的,哪认识什么无影啊。他不信。他说无影最早就是在南城这一片出现的,三哥天天在这一片拉车,肯定听说过什么。”文三儿把烧饼放下,脸上的忐忑变成了后怕,“果子,三哥这回没吹牛,一个字都没多说。他说他的,三哥就低头听着,听完说了句‘我帮你问问’,就拉车走了。”
“他有没有说怎么再联系你?”
“说了。三天后,还在正阳门,同一时间,三哥拉车过去,他的人会上车。”
张果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三哥,三天后你去见他,就说无影不掺和。军统也好,共党也好,青帮也好,无影谁都不跟。杀鬼子是因为鬼子该杀,不是为了给谁卖命。”
文三儿看着张果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多嘴,只是把剩下的烧饼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果子,三哥的嘴缝上了。但三哥的耳朵没缝。有用得着的地方,开口。”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
三天后,文三儿去了正阳门。徐金戈的人上了他的车,他把张果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无影不掺和。军统也好,共党也好,青帮也好,无影谁都不跟。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