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儿回到悦来小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捡了一条命。他蹲在张果子旁边,把一块大洋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地上。“果子,那个人又给了一块大洋。三哥不敢要,他说拿着,给无影买酒喝。”张果子把大洋拿起来看了看,袁大头,成色十足。他把大洋还给文三儿。“三哥,你拿着。给嫂子买米。”文三儿接过来揣进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啃完了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徐金戈的拉拢被回绝了,但张果子知道军统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在四九城的情报网虽然不如红党扎根深,但他们有钱、有枪、有重庆的支持。徐金戈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回绝就放弃,他只会换一种方式再来。而张果子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不掺和。
不是他不信任军统,军统里也有真正抗日的志士,但他不能把自己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一旦绑上,他的行动就不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别人的棋子。他杀鬼子是因为张家坳的废墟,是因为父亲被刺刀捅穿的胸膛,是因为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不是为了少校军衔,不是为了武器经费。无影谁都不跟。这句话他会一直说到胜利的那一天。
徐金戈的事过去之后,张果子把精力重新放回了“鸟笼”间谍网上。方景林通过郑朝阳传来的情报里提到,“鸟笼”最近换了新的信使。画眉被调去了东城,接替他的是一个代号“百灵”的女人,活动范围在南城前门大街一带,伪装成卖花的小贩。方景林的情报里附了一张百灵的速写——三十多岁,圆脸,眉角有一颗痣,穿着灰布棉袄,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用草纸包着的栀子花。
张果子把速写看进眼睛里烧掉。第二天一早换上了乡下妇人的面孔,挎着篮子去了前门大街。前门大街的茶馆门口多了一个卖花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眉角有一颗痣,穿着灰布棉袄,挎着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栀子花。跟方景林的速写一模一样。她不像画眉那样站着不动,而是在茶馆门口来回走动,边走边吆喝:“栀子花——新鲜的栀子花——”吆喝声又尖又长,跟所有卖花的小贩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吆喝的时候眼睛不看行人,看的是茶馆门口进出的人。
张果子挎着篮子从她面前走过。她看了他一眼——一个乡下妇人,面黄肌瘦,挎着菜篮子。目光移开了,继续吆喝。张果子在茶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十丈感知锁定百灵。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百灵忽然收了吆喝。她挎着花篮朝前门大街北头走去,穿过正阳门大街,拐进一条叫金鱼胡同的窄巷。在胡同深处的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她闪身进去。
张果子的感知跟着她穿透门板。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松本军曹。百灵从花篮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松本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
“画眉调去东城之后,南城的茶馆这边有没有异常?”
“没有。茶馆的客人跟平时一样,没有生人反复出现。”
“悦来小馆那边呢?”
“刘刀疤撤了之后,悦来小馆恢复了正常。多门每周来三次,郑朝阳每周二四六傍晚来,跑堂的每天规律得像一座钟。没有任何异常。”
松本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盯。田中少佐说了,无影一定跟悦来小馆有关系。现在没有异常,不等于永远没有异常。”
百灵点了点头,从后门走了。张果子蹲在金鱼胡同对面的屋顶上,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刘刀疤撤了,但“鸟笼”没有撤。百灵接手了画眉在南城的工作,继续盯着悦来小馆。他的网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田中没有放弃,他把另一根线接上了。
他从屋顶上无声地翻下去,落进金鱼胡同。用追踪香在百灵的花篮上留下了标记。从今天起,百灵会和画眉一样,成为他手里的一只“鸟”。她每天飞过哪些地方、在哪根枝头落脚、跟哪只鸟接头,他全都会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果子用追踪香把百灵的活动路线完整地走了一遍。她的活动范围比画眉小得多,只局限于南城,伪装成卖花的小贩,每天在前门大街、大栅栏、天桥三个茶馆之间流动,收集茶馆里关于无影的议论。她的下线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大栅栏茶馆跑堂的年轻人,一个在天桥说书的老头。两个人每天把茶馆里听到的关于无影的传言汇报给百灵,百灵整理成报告交给松本。张果子把这两个人的面孔记在脑子里,没有动他们。跟画眉一样,百灵的网留着比摧毁更有用。让田中继续看他想看的东西,不让他看的东西他一个字都看不到。
四月下旬,四九城的天气暖和起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遮住了半个院子,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树荫底下,用一根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