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醒来会以为自己喝醉了睡在胡同里,本子上的记录我撕了。侦缉队暂时不会盯你。”他在文三儿旁边蹲下来,“但三哥,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三次。第一次是郑耀先,第二次是无影。第三次,我不一定来得及。”
文三儿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张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果子,你就是无影。”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果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文三儿的眼睛。文三儿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这个整天吹牛、贪小便宜、拉车拉到膝盖报废的京油子,此刻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三哥终于想明白了”的通透。
“三哥早就该想到的。六哥来悦来小馆找你,多爷帮你弄良民证,郑朝阳每次来都跟你交换东西,徐爷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聋老太太塞给你银镯子。三哥天天蹲在你旁边啃烧饼,三哥是傻子。”他的声音有点哑,“果子,三哥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两次。第一次是侦缉队线人套三哥话,你把三哥拉走了。第二次是今天,你把侯六处理了。三哥欠你两条命。”
张果子把手里剩下的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文三儿。“三哥,你不欠我什么。”
文三儿接过烧饼,没有吃。他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果子,三哥以后不吹牛了。三哥的嘴,从今天起,缝上了。”
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深处。
张果子蹲在墙根底下,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芝麻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文三儿知道了他是无影,但文三儿不会说出去。不是因为欠他两条命,是因为文三儿虽然嘴碎,虽然爱吹牛,虽然胆子小,但他的心是红的。在这座被日寇占领的城市里,一个心红的人,比一百个胆子大的人更靠得住。
侯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花枝胡同的窄巷里,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后腰——茶壶还在,本子也在。翻开本子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晃了晃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了。他没有再去茶馆蹲点,也没有再盯文三儿。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他后颈上放了一只冰凉的手,只要他再盯文三儿,那只手就会捏碎他的脖子。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来由,但他信了。干线人这一行的都信这个——不该碰的人,碰了会死。
文三儿从那天起真的把嘴缝上了。他照常拉车,照常来悦来小馆喝酒,照常蹲在张果子旁边啃烧饼。但他不吹牛了。茶馆不去了,跟车夫们聊天只聊天气、聊拉车、聊烧饼多少钱一个。有人提到无影,他就低头啃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三哥哪知道那些”。徐老爷子给他续酒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个人哪里变了,但说不上来。
只有张果子知道。文三儿的嘴没有缝上,他只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藏进了肚子里。藏得严严实实,比任何一扇门都牢。
刘刀疤的修鞋摊还在铺陈市胡同口蹲着,缝着那只永远缝不完的旧皮鞋。张果子每天挎着菜篮子从他面前经过,他低着头缝鞋,余光跟着张果子的背影一直到胡同拐角。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胡同,谁也不看谁。侯六消失了,侦缉队的线索断了,但刘刀疤还在。
三天后的傍晚,张果子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择菜。文三儿拉着空车从胡同口进来,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谁也没说话。啃完了,文三儿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果子,三哥的嘴缝上了。但三哥的耳朵没缝。有用得着的地方,开口。”
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张果子蹲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芝麻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跟徐慧真给的芝麻糖、多门给的芝麻糖、郑朝阳给的芝麻糖、聋老太太塞进他手里的窝头,味道一模一样。他把烧饼咽下去,把菜篮子端起来站起来,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