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文三儿还在吹牛。他已经从姓朱的汉奸讲到了苟旺财,从苟旺财讲到了马瘸子,从马瘸子讲到了“三哥认识的那个人”。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说了“那个人在铺陈市胡同”。侯六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经过文三儿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斜视。但他把文三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张果子在侯六走出茶馆之前到了。他没有进茶馆,而是在茶馆对面的屋顶上蹲下来。侯六从茶馆里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朝南城的方向走去。张果子从屋顶上无声地缀着他,隔着大约十五丈的距离。
侯六走进南城一条叫花枝胡同的窄巷,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张果子的感知跟着他穿透门板——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侦缉队新来的副队长,姓马,三十多岁,尖嘴猴腮,嘴里叼着烟卷。
“侯六,有收获?”
侯六凑上去,声音压得很低。“马队长,今天在茶馆听见一个拉洋车的吹牛。姓文,叫文三儿,常在铺陈市胡同那一带拉车。他说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见过无影。”
马队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但他喝高了,嘴不严。再灌他几回,肯定能套出来。”
马队长拍了拍侯六的肩膀。“干得好。这几天你就盯死这个文三儿,他在哪拉车、跟谁说话、住在哪,全给我摸清楚。等他把那个人供出来,少不了你的赏钱。”
侯六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张果子蹲在屋顶上,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文三儿在茶馆里吹牛,把“三哥认识一个人”吹出去了。侯六盯上了他,侦缉队盯上了他。如果不把这条线掐断,侯六会像蚂蟥一样叮在文三儿身上,直到吸出血来。而文三儿知道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从屋顶上无声地翻下去,落进花枝胡同,朝侯六离开的方向缀了上去。
侯六从马队长那里出来,没有回茶馆,而是朝铺陈市胡同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认文三儿的车,认文三儿的脸,认文三儿每天的活动规律。张果子在他身后缀着他,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侯六走到铺陈市胡同口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蹲在胡同对面的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他在等文三儿从茶馆回来。
张果子没有等。他从侯六身后的窄巷里无声地绕过去,从侯六的背后接近他。侯六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眼睛盯着胡同口,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张果子的右手从袖口暗袋里抽出淬了麻沸散的钢针,无声地刺入侯六的后颈。三秒,侯六的身体软了下来,烟卷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张果子把侯六拖进窄巷靠在墙上,摆成一个喝醉了酒睡着的姿势。然后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天收集的情报——茶馆里听来的闲话,酒馆里听来的牢骚,胡同里听来的传言。关于文三儿的那一页写着:“文三儿,人力车夫,常在铺陈市胡同一带拉车。今日在茶馆称,认识一人曾见过无影。此人极可能知道无影的真实身份。建议对文三儿进行跟踪监控,从他嘴里套出无影的线索。”
张果子把这一页撕下来塞进兜里,从空间里取出文三儿上次给他的那包药粉——治膝盖的跌打损伤方子,还剩一小半。他把药粉倒进侯六的茶壶里。茶壶是侯六随身带的,挂在腰带上。然后把本子重新塞回侯六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上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文三儿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今天吹牛吹得尽兴,喝了一肚子高碎,心情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拉着空车哼着小曲往铺陈市胡同走,走到胡同口看见张果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烧饼慢慢啃着。
“果子?你咋在这儿?”
张果子站起来,把烧饼塞进怀里。“三哥,我找你说点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文三儿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见一种从没见过的冷。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警告。
文三儿心里咯噔一下。“果子,是不是三哥又闯祸了?”
张果子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从侯六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一页递给文三儿。文三儿接过来,不认识字,但张果子念给他听了。念到“建议对文三儿进行跟踪监控”的时候,文三儿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手在发抖,纸条在手指间簌簌作响。
“果子……三哥……三哥不是故意的……三哥就是嘴欠……三哥喝了点茶,没管住嘴……”
张果子看着他。文三儿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后怕。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三哥差点又把自己搭进去。上次是六哥的事,这次是无影的事。三哥这张嘴,迟早要害死人。”
张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三哥,侯六我已经处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