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文三儿的义气
    刘刀疤的修鞋摊在铺陈市胡同口蹲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修鞋的木箱搁在脚边,手里永远拿着一只旧皮鞋在缝,缝了半个月,那只鞋还是原来那只鞋。但他的眼睛把悦来小馆进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张果子每天早上挎着菜篮子出门,他低着头缝鞋,余光跟着张果子的背影一直到胡同拐角。张果子买菜回来,他的余光又跟着张果子的背影一直到酒馆门口。傍晚张果子蹲在门口择菜,他就在胡同口缝鞋,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胡同,谁也不看谁。

    徐老爷子站在灶台后面切菜,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能看见胡同口那个修鞋摊。他把菜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果子,那个修鞋的,缝了半个月的鞋,一只都没缝好。”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手艺不行。”“手艺不行,眼睛倒是挺尖。”徐老爷子重新拿起菜刀,咔咔地切着菜,“他看你的次数,比看鞋的次数多。”

    张果子没说话。他把菜篮子端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刘刀疤盯了他半个月,他就在悦来小馆规律地生活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回来洗菜切菜洗碗擦桌子扫地,傍晚蹲在门口择菜,打烊后躺到杂物间的小床上裹紧毛毯睡觉。规律得像一座钟。刘刀疤想从他规律的生活里找出破绽,但他不知道,这座钟的指针在深夜会无声地拨向另一个方向。

    文三儿是在刘刀疤蹲守的第十六天出的事。那天傍晚他拉着空车从胡同口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张果子旁边啃烧饼。他把车停在酒馆门口,一屁股坐在车辕上,脸色不太好看。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站起来。“三哥,怎么了?”

    “没事。”文三儿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是今天拉车不顺。上午拉了一个客人从正阳门到东四,下车不给钱还骂人。下午拉了一个去火车站,路上被侦缉队的拦下来查了三次证件。”他把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张果子,“三哥去茶馆坐坐,散散心。”

    张果子接过烧饼。“三哥,茶馆人多嘴杂,少说话。”

    文三儿摆了摆手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张果子蹲在原地,看着文三儿的背影。感知跟着他——文三儿拉着空车走出铺陈市胡同,左转上了前门大街,把车停在前门大街拐角那家茶馆门口,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茶馆里坐着十几个人,有拉洋车的车夫,有扛大个的力工,有拎着鸟笼子的闲汉,有嗑着瓜子聊天的老太太。文三儿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高碎。旁边几个车夫正在聊天,聊的是最近四九城最热闹的话题——无影。

    “听说了没有?无影又出手了!昨儿个夜里,东城又死了一个汉奸!”

    “哪个汉奸?”

    “给日本人收粮的那个,姓朱的。死在自己家门口,额头上贴着血梅帖!”

    “活该!那个姓朱的去年在城外收粮,把人家过冬的粮食全抢走了,饿死了好几口人!”

    文三儿端着茶碗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郁闷慢慢变成了兴奋。他忍了半天没忍住,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你们说的那个姓朱的,三哥认识!”

    几个车夫转过头来看着他。“文三儿,你认识?”

    “那可不!”文三儿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眼睛里的得意,“三哥拉过他好几回。那个人胖得跟猪似的,上车的时候车把都压弯了。有一回他从火车站拉了一车粮食进城,三哥正好在城门口等活,亲眼看见他把一车粮食全拉到自己家里去了。那是日本人拨给灾民的救济粮!”

    车夫们发出一阵惊叹。文三儿更来劲了,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三哥跟你们说,无影杀的人,没有一个不该死的。苟旺财该死,马瘸子该死,姓朱的更该死。无影这是替天行道!”

    “文三儿,你说无影到底长什么样?”

    文三儿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神秘兮兮的。“三哥没见过无影,但三哥认识一个人,他见过。”

    “谁?”

    “这不能说。三哥答应过人家,嘴要严。”文三儿拍了拍自己的嘴,“三哥这张嘴,该严的时候比谁都严。”

    车夫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文三儿嘿嘿笑着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袍,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颗黑痣。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坐了很久,一直低着头,像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在文三儿说出“三哥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动了一下。

    张果子的感知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手里的烧饼停在嘴边。那个人他认识——马瘸子死后,侦缉队新发展的线人,姓侯,外号侯六。专门在茶馆里蹲着套人话。他从文三儿嘴里听到了“三哥认识一个人,他见过无影”。这句话够侯六回去领赏了。

    张果子站起来把烧饼塞进怀里,跟徐老爷子说了一声“出去一趟”,从后门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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