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门的帮助
    张果子在悦来小馆蹲了快两个月,把四九城的地下世界摸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他始终缺一样东西——良民证。没有良民证,他在四九城寸步难行。日寇的岗哨要查,侦缉队的便衣要查,连菜市场门口偶尔都有汉奸拦着查证件。他之前从河北进四九城的时候,凭的是面黄肌瘦的逃难孩子脸和一句“良民证路上丢了”,但这句话不能一直用。他需要一张真正的良民证——警察局里有底档的那种,经得起任何盘查。

    能帮他弄到这张证的人,整个四九城只有一个。

    多门那天傍晚来得比平时早。太阳还没落山,他就走进了悦来小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手里夹着一根烟卷,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张果子把一碗高粱酒端过去放在他面前。多门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递过来。张果子摇了摇头,多门把烟卷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多爷,我想求您一件事。”

    多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

    “我想要一张良民证。真正的良民证,警察局里有底档的那种。”

    多门看着他,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多门的表情。他看了张果子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摁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放回烟盒里。“果子,你知道一张真的良民证,在四九城值多少钱吗?”“不知道。”“五块大洋。这是警察局内部的价格,要是找外面的掮客翻一倍都不止。五块大洋,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棒子面了。你一个跑堂的,哪来这么多钱?”

    张果子把手伸进围裙兜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五块银元。袁大头,成色十足,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每一块都被他擦得锃亮。

    多门看着那五块银元,烟卷叼在嘴里忘了吸,烟灰老长了也没弹。“你哪来的?”“攒的。”“攒的?”多门笑了,是被气笑的,“你一个跑堂的,徐爷管你吃管你住,一个月给你几个铜板的零花钱,你得攒多久才能攒五块大洋?把你卖了都不值五块大洋。”

    张果子没说话。

    多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摁灭了,把五块银元拢到面前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看完又一块一块地放回去。银元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脆。“行。多爷不问你这钱哪来的。但这钱,多爷不能收。”“为什么?”“因为你叫多爷一声多爷。”多门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多爷帮人,分三种。第一种,拿钱办事,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第二种,欠多爷一个人情,以后得还。第三种——”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多爷乐意。”

    张果子看着多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多爷我就是这么个人”的浑不吝。“多爷,这人情我记着。”

    “用不着记。多爷帮你,不是图你报答,是因为多爷在这四九城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好人不多,你小子算一个。”多门站起来把警帽戴在头上正了正帽檐,“三天后,来悦来小馆拿证。带上你的照片。一寸,免冠,黑白。”

    张果子没有照片。他在四九城转了一下午,才在南城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找到了一家照相馆。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褪得都快看不清了——“丽影照相馆”。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布帘子上印着一个女人的画像,画得像鬼似的。掀开帘子进去,屋里暗得像地窖。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帘响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照相?”“嗯。”“几寸?”“一寸。免冠。”“坐那儿。”

    老头朝角落一指。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蓝了。椅子正对面架着一台老式相机,木头机身,黄铜镜头,蒙着一块黑布。张果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把黑布掀开,钻进相机后面鼓捣了好一会儿。“别动。看镜头。”咔嚓。一道白光闪过,张果子的眼睛被闪得一眯。“行了。三天后来取。”“多少钱?”“两毛。”

    张果子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老头把钱收进抽屉里,又闭上眼睛打盹了。

    等照片的三天里,张果子没有闲着。他用驼背老太太的面孔去了南城码头区,把日寇物资仓库的换防时间摸了一遍。用黄脸汉子的面孔去了北城高级住宅区,把两个汉奸头目的住址和活动规律记在了脑子里。用乡下妇人的面孔去了东交民巷,把日侨旅馆的住客名单和岗哨分布又更新了一遍。三张面孔轮流使用,每次出门都换一张不同的脸。四九城的地下世界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张不断被补充细节的地图。

    第三天,他去丽影照相馆取了照片。老头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的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活像一个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小乞丐。易容术的效果在黑白照片里被放大了——那些用锅灰和植物汁液调出来的暗沉肤色在胶片上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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